“抽烟吗?”
稍早一点的时候,盈若缺还不知道自己离开短短一个多小时,她的队员们就已经动了刀子又被雷娅残酷镇压,同一时间黑色的越野车正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光幕市,来到了北面的海边。
沿着光幕市的任何一条主路,走到头,都能看到大海,这没什么新奇的,但新奇的是,整整一个多小时,坐在越野车副驾驶上的盈若缺都只是单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的景色。
最终,还是方相打破了沉默,他打开越野车的储物盒,抽出一包一半的软包卷烟,放在了宽大的座位中间的储物盒上。
“我还没成年,不合适吧。”盈若缺目光依然盯着窗外,当然,她轻轻地笑了,玻璃上映射出的是有些僵硬的笑容。
“但你已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特工组织‘石墨烯’的代理指挥官,人类实质上的救世主不是吗?”突然,方相突然噗哧地笑了,“抱歉,我想到了一个笑话。”
“说。”盈若缺声音冷淡。
“我以前也是不抽烟的,直到联合舰队出航的时候,那个政委,死了的那个,帮我点了一根。”方相说着,一边扭头确认了一下后视镜,最后转动方向盘,将车缓缓地停在了滨海公路的街边,让大海盈满盈若缺的瞳孔后,青年向着烟盒伸出手,一边继续说,“她给我说,任何走上战场的人都有抽烟的权利,就像伞兵坑里的人永远有祈祷的权利一样。”
“但我没见过你抽烟。”盈若缺微微转动眼珠,从反光的玻璃上看着方相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而后开口。
“那你现在见到了。”方相很熟练地吐出一口烟雾,而后打开车窗——包括盈若缺那一侧的,让海风不再被遮阳膜阻隔,带着蓝色的光芒洒在了金发的少女的脸上,而后,方相继续开口,“就当是回报我第一次见你赌气的样子。”
“你把这定义为赌气?”盈若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方相手里接过烟盒,倒出来一根,叼在了嘴上,而后向着座位中间俯下身体,方相伸出手,会意地帮少女点上。
“你并不想告诉所有人炸毁体育场的计划的隐患。”方相左手夹着香烟,伸出窗外在冬日的海风里弹了弹烟灰,“如果你想说,你不会等到我来帮你说。”
“你期望的是,当你对这件事选择沉默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支持你,消弭你心中的疑虑;但事实上,和你一样,在听闻这一切的后果的时候,你们都犹豫了,所以你并不能得到支持。”
方相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戳穿了问题的根源。
是的,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盈若缺也不支持这个计划。她在会议上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只有自己——因为自己曾经是个伪装者——因而对这个计划抱有疑虑。
方相声音低沉,平静而稳定。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盈若缺则是提高了一点音量,她喘息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太适应烟草的雾气,“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人能够逃避!”
“那你跳海里去吧。”
方相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似乎是说了一句冷笑话,这个回应让盈若缺一愣,一秒钟前几乎就要喷发出来的怒火被一盆极寒冰水给灌了下去,而仿佛是要贯彻这个冷笑话一样,方相甚至伸出手遥控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让更多冰冷的海风灌了进来。
“想支付代价,随时啊,跳海里去,把自己淹死,好,代价支付完成。”方相声音依然没什么情绪,有一种军校教官的感觉,“确实没人规定赌桌上的筹码该怎么结束自己的意义,被扔进马桶冲走也是一种可能嘛。”
“你——”盈若缺七窍生烟,示威似的挥起拳头,“我现在恨不得在你那漂亮的……牙齿上狠狠地来一拳。”
“不用那么含蓄,你可以夸我的脸的,毕竟我被烧伤前,也是航母上的一名美男子。”方相抬手翻下司机位的遮阳板,用遮阳板后的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这道伤疤事实上更让我有男人味了。”
“其实问题很简单,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从来都不是单纯地付出代价,不然你直接跳海里就可以付出这个代价,但这对于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又好像是方相结束了对自己男人味的烧伤伤疤的欣赏,大少女十岁的男青年,前海军军官伸出手,合上了驾驶席的遮阳板,将只剩不多的卷烟放进了嘴里,而后开口。
“所以你有办法解决我们现在的困境?”盈若缺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她抽了一口烟,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缭绕烟雾。
“暂时没有,但我知道什么行为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困境——那就是凭着一腔热血选择一条最短的路,然后一头扎进去,看似在解决问题,事实上是让情况变得更糟。”
方相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出汽车,目光平视着前方,继续开口。
“我不想听大道理,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早就把你从这辆车上扔下去了。”
“因为我有底线。”方相趴在方向盘上。
“人类就要被毁灭了,你跟我谈底线?”盈若缺气极反笑。
“遵守底线的人有两种,一种是通过遵守底线来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优越感,这种人叫做圣母。”方相依然平稳地回应,“而军人遵守底线,是因为不遵守底线一定会导致更大的失败。”
“如果你是一个军人,你就应该不计一切代价争取胜利。”盈若缺依然针锋相对,“美军在红翼行动中因为放过了三个牧羊人导致了行动的失败,这就是他们遵守你所谓底线的结果。”
盈若缺说的是2005年美军在阿富汗的名为“红翼行动”的特种行动,海豹突击队员受命寻找一个阿富汗抵抗运动的指挥官,但在半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个牧羊人,最终,美军士兵们放过了牧羊人,但牧羊人却向抵抗组织报告了美军的动向。
但方相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
“有没有可能,如果美国政府真的有底线,红翼行动就不该存在,那些海豹队员根本就不该出现在阿富汗,也不需要面对这个选择?”
方相的话如同一柄利剑,刺入了盈若缺的胸膛,一时间竟然让她没办法再说什么。
“看看这座城市吧,若缺。”停顿了一会儿,方相轻轻开口,“虽然这并非它的本意,但它确实在庇护着我们,他们是由无数个加西亚,无数个乔万娜,无数个艾茵,紫葳以及叫不上名字的人们组成的。”
“他们是伊妮卡的培养皿,但也在和伊妮卡对抗着,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伊妮卡唯一忌惮的东西。”
“失去他们,我们还能取得胜利吗?”
“我知道,有些时候,勇敢地去做出决定并承受代价,是一种令人钦佩的勇气。”最后,方相终于转头看向盈若缺,“但也有的时候,不去做一些决定,需要更多的勇气。”
“但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良久,盈若缺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难道,就这样让我们在这里放弃,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更好的计划——”
“不要进入光幕,曾经也是唯一的办法。”方相轻轻抬手,打断了盈若缺,“我们会在这里,曾经也属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更好的计划’。”
“所以,你认为,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出现,也是一种可能的选项?”盈若缺似乎有些理解方相的意思了。
“为什么这不能是一个选项呢?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智慧,适当的时候把屁股放在板凳上需要比跳起来把事情办砸更大的勇气。”方相沉吟了一下,双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口总结:“当然,作为指挥官,你已经下达了命令,朝令夕改可不好,所以我和乔万娜依然会去埋设炸药,伊森会继续推进演唱会正常进行,但关键在于——”
“你们需要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我能感觉到你们其实和我有同样的观点。”
方相直起身体,微微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盈若缺。
“看清我们要做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坚决完成任务,争取更大的,更实质性的胜利。”
“这也是你们,要比加里波第,要比亚伦做得更好的地方。”
“明白吗,盈若缺指挥官。”
盈若缺注视着方相的瞳孔,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感觉自己确实被说中了,戳穿了什么。
但好在,她也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方相没有继续说话,盈若缺也没有急着回答,半晌,似乎是思考好了,盈若缺吸了一口气,给出了答案。
“我会想办法找出一个更好的方案的。”盈若缺伸手捏住放在储物盒里的半包烟。
“嗯,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讨论勇气与必须付出的代价。”方相欣慰地点点头,但眼神却又带着淡淡的严肃。
盈若缺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