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很自然地就开口了，就像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她并不习惯于开口一样。
石墨烯是军人和少女的混合态，但如果说这两种身份中，有什么底层逻辑是相似的，那其实可以理解为——这两者其实都有着潜在但清晰的，对强者的自发的尊重。或者，更准确地说，想要在这个圈子里获得发言权，你首先要懂得捍卫自己想要捍卫的东西。
但很不凑巧，露易莎没有这样的东西。
在过去的日子里，混进来一心只是想为好好混一口饱饭的露易莎，忠实地扮演着绝不惹怒任何人的绝对中立稀薄存在感老好人的角色，她唯一的诉求只是想要活着。而显然，石墨烯里没有人想要她去死，相反，每一个石墨烯都会一眼看穿露易莎的诉求并且小心地避开她——强行带这样的人上战场只会害死自己。
这样很好，不用去死，露易莎这样想着，就这样将伊莎贝拉她们送出了大门。
但这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改变的种子在那一个瞬间埋下，但需要发芽与成长，盈若缺和雷娅的汗水和热诚，以及尤莉尔的鲜血，一点一点滴答在露易莎心中的嫩芽上。
最终，在这个瞬间，原本不会和琳茜如此强势又强大的同盟产生矛盾的露易莎，冷淡的，冷漠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语气，微微抬起眼睑，看向了琳茜的瞳孔。
“那你能解释，尤莉尔为什么要做出那种选择吗？”
仿佛是觉得琳茜没有听到，露易莎再次开口，她脚跟微微发力，将塑料椅子向后轻轻推出几十公分，而后，粉色头发的少女从容地双腿交叠，挺直腰背，双手抱在胸前，坚定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琳茜看着她，嘴唇微张，显然，那平淡而波澜不惊的表情难以掩盖她瞳孔中散发出的惊讶——这份惊讶有一半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女和以往全然不同的气场以及微微勾起的，冰冷的似笑非笑的嘴角；另一半则是因为，她平静地提出的那个问题。
“底线是什么？底线就是我们不接受伊妮卡的施舍，不接受伊妮卡让人类只作为一个生物物种活下去，这就是尤莉尔的底线。”
第三次，露易莎冷漠地开口，她甚至轻轻地挑了挑眉毛，给出了自己的问题的答案。
“因为尤莉尔还有选择，我们还在外面战斗。”稍微沉默了几秒，琳茜终于开口做出了回应，她说得很慢，也没有那么坦然，但声音依然清晰，说完前半句，琳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叠，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她才能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做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我们全都死了，尤莉尔进入了后台，我觉得她也会同意伊妮卡的提议的。”
“因为她没有其他筹码了，她能做的只有坐视人类灭绝，或者接受伊妮卡的条件，而我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我相信，如果是尤莉尔，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犹豫的——”
“啪啦——”
然而，这次没有等琳茜说完，露易莎就动了。
她的动作很简单，粉色头发的少女猛地站起，直接抄起面前的装着冰块和咖啡的塑料杯，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砸在了琳茜的头上！
“我不要你的假设！要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我们是不是死绝了，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还是说我们根本没有找过！”
露易莎扯开嗓子大吼着，声音响彻了整个小小的奶茶店。
被淋了一头咖啡的琳茜坐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她下意识地缓缓站起的时候，一道血线冲开棕色的咖啡液体，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琳茜抬起手，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没等她完成这个动作，一道黑影从她的身后越过咖啡桌，直接扑向了露易莎！
露易莎的内心瞬间炸开了一种恐惧的感觉，她清晰地感受到扑过来的少女——棕色双马尾头发的琳妮雅仅剩的独臂已经亮出了锋利的战斗匕首，切向了露易莎。
粉色头发的少女下意识地向后仰身躲开攻击，但这一切都在更有战斗经验的，“最接近二期生的一期生”琳妮雅的预料之内，她的匕首横切只是虚晃一枪，脚尖一点将飞快后退的露易莎逼到了墙边。而后，琳妮雅右手飞快地缩回，匕首的刀尖直刺向露易莎的喉咙。
千钧一发时刻，露易莎右手一把抓住琳妮雅的手腕，将匕首的刀刃向左推开，琳妮雅似乎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被露易莎带偏的刀刃直接贴着少女洁白的脖颈，刺进了她身后的砖墙内，匕首带起的气流划破了露易莎的左侧颈部下方，渗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线。
“菜鸟，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琳妮雅看着露易莎，冷冷地开口。
“你猜猜如果我没把握推开你的手，我会不会扣扳机。”露易莎冷笑着，下一秒，左手前伸，将一个冰冷的圆柱体顶在了琳妮雅的小腹上。
琳妮雅目光微微下移，是露易莎的枪口，已经打开了保险，但她依然冷笑着，“你猜猜如果我两只手都在的话？”
琳茜快步走出还在摇晃的方桌，一边抬手阻止了摸向武器的明娜和艾利芙，一瞬间，蓝色头发的少女满是咖啡渍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清晰的慌乱和恐惧。
但还是来不及了，下一秒，让她恐惧和慌乱的原因，就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黑色长发的少女，雷娅，站在奶茶店的门口，缓慢地将手里的手机放回裤兜里，抬起头，所有人都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陌生而奇怪的表情。
那是笑容，很灿烂的笑容。
琳茜内心已经猛然炸裂，但她迈出一步的瞬间，雷娅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犹豫，雷娅抓着琳妮雅的手，一个肘击砸在琳妮雅的脸上，棕色双马尾的少女就如同被卡车撞到一样，旋转着如同炮弹一样腾空飞起，然后雷娅直接一脚踹在琳妮雅的腰间，将少女直接踢进了旁边的储物间里。
就在这一切动作的同时，雷娅的右手也没有停下，她准确地抓住露易莎的手枪，然后一把将手枪套筒连带着撞针枪管和枪膛里的子弹扯了下来，握着已经被拧成金属废料的半截手枪，雷娅毫无怜悯的一巴掌糊在了露易莎的脸上，黑发少女掌心的金属废料如同刀子一样在露易莎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而后雷娅直接一记上步提膝，踹在了露易莎的心窝上，将少女直接踹进了坚硬的砖墙里。
没等完全被雷娅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氛震慑的连武器都拿不出来的明娜和艾利芙回过神，琳茜直接抬起手，极富求生欲地摇头开口：“没有没有，我们没事，我是说，我没事，很好，就是擦破了点皮。”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你们任何人，用武器威胁同伴，我就杀了她。”雷娅依然笑眯眯的，但她脸上的星星点点的鲜血却让这个笑容极度惊悚，“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够……清楚了。”
没想到第一个回应的，是从杂物间摇摇晃晃地爬出来的琳妮雅，雷娅的攻击看上去很吓人，但明显留了手，而且公平地各打五十大板。
毕竟她只是想要给这两个人一点教训。
相比之下，承受了类似攻击的露易莎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勉强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冲着雷娅点了点头。
“吵架可以，动手也可以，不许亮兵器，不许上杀招，不许打开枪的保险。”雷娅点点头，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琳茜，“你可以挥拳打回去。”
“没那个必要了……”琳茜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随后，她看到露易莎正捂着肚子和脸，缓慢地向着门外挪动身体。
“你去哪？”雷娅也注意到了，上前一步。
“我……没事。”露易莎倒吸一口凉气，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我会稍晚点回来。”
“我只是，不想和这个已经因为恐惧和绝望，丧失了信念和希望，只希望用最残酷的手段，来最快完成自己的牺牲和救赎，将长久的抗争完全抛在脑后的蓝头发蠢货，再多说一句话。”
琳茜和雷娅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就仿佛她们追不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