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抓走了我哥哥!他们抓走了他!你们能想象吗?他们究竟会怎么对待他?!”
全身覆甲的青年刚上战场不久,显然没有遇上过这些人人都经历过的事。纳斯卡人是善战的蛮族,对俘虏绝无慈悯可言,一旦被抓走,那就该快快祈祷能早日速死。
所有参军一年以上的军士都见过类似情况,战友的脑袋被插在尖木桩上、遍布伤痕的赤裸死尸、被肢解成碎肉的可怖残躯。但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也就那样吧。
再者,如果真的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下场,那是不是应该从一开始就别去烧掉人家村子?
青年眼眶盈满热泪,哭的像个孩子。滴滴泪水顺着刀疤流淌而下,溅入宽阔的青河中,唉,他很快也会死吧,这种心态没可能活多久。
一旁的战友都开始安慰痛哭流涕的青年,其余人也都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来,尽管这次劫掠作战照旧十分成功,掠来了许多金饰珠宝,士兵们也得以在强暴和劫掠中发泄了自己的暴虐压力,但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在那个叫寒溪村的小村庄,阿利德虽然圆满完成了任务,却损失了将近半数属下。不知为何,在屠杀了村庄民兵后,这些村民却仍有余力反击,一举消灭了所有分散在村内的军士,此等情况实属意料之外,阿利德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毕竟,如果寒溪村战力足够强,为什么会被轻易杀光民兵?但若是真的很弱,为什么又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干掉了十几名职业士兵?
阿利德想半天也没寻思出个所以然,这件事恐怕和铁做的船为什么能飘在水上,于他而言是个永远的谜了。他看着沮丧的下属们,心中却升不起一丝怜悯,在某种意义上,阿利德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因此失落,相反,他隐约认为这是一种报应,他们的残忍终于被诸神大笑着予以回击了。
然后他看到安杰洛斯面色阴沉的从主舱室中走出,在了解详细战情后,即便是以两人的交情来说,安杰洛斯估计也要大发雷霆。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阿利德不由得轻叹一声,他挥挥手,示意下属们远离这位以嗜血好斗而臭名远扬的上尉,只求这片怒火不要波及他人。
从号啕大哭演变成轻声涰泣的年轻士兵被同伴拉走,其余人则畏惧地望向无情的安杰洛斯,当上尉的冰冷眼瞳游过众人,这些勇武狠戾的职业军人竟然忽觉遍体生寒,他们垂下脑袋,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甚至有人浑身发颤,瑟瑟发抖。
只有阿利德一人没有动。片刻后,他甚至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上尉,一言不发,在那双仿如能凿穿城墙的眼神下,连一句敬语都没有说,只是单纯对视。
就体型而言,阿利德远比安杰洛斯强壮。他肩膀宽圆,身躯雄壮,结实得像钢桩铁柱,粗壮的双臂大似常人大腿,即便是在上尉统帅的百名精锐军士中,也无一人能在体型上胜过阿利德。
双方僵持的时间长如永恒,一直到安杰洛斯抬手示意属下们可以进舱休息,士兵们才争先恐后的钻入甲板之下,唯恐被卷入两人的争斗中。
如今甲板上只剩下了安杰洛斯和阿利德,上尉转头看了一圈,确保绝无旁人窥视后,绽出一个欢快笑容。他抬手一拳打在副官胸上:“怎么,尝试用眼神杀我呢?”
这拳只不过是朋友间的杂耍玩闹,轻轻一碰罢了,阿利德松了口气,知道安杰洛斯其实并没有生气,他勉强以同样的表情回答上尉:“彼此彼此,你也不赖啊。”
现在来看,那真是个过于遥远的梦。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安杰洛斯说起了背叛者庞鲁的事,阿利德皱皱眉,那胖子是个十足的浑蛋,立誓后却从未遵守,和他们一起参军后,没过多久就成了逃兵,后来安杰洛斯说他找了个镇子呆着,过得还行。
阿利德打心底厌恶他,但安杰洛斯说这一切都过去了,大家以前都是一个村的人,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聊着聊着,安杰洛斯却突然拍了一下副官的肩膀,上尉盯着他:“我从你的下属那里知道了你的事。”
唉,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利德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们能完成任务,所以就没跟下去。”
安杰洛斯没做回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他们说你接到任务后什么也没做,摧毁沿途村庄的时候你都呆在床上睡觉,或者是望着河水发呆,你本应该驻守在村,那样或许就不会损失这么惨重了。”
“嗯。”
阿利德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可说,这是实话,他全程就是个愚蠢的弱智,没有下达任何有意义的命令。
安杰洛斯侧身穿过阿利德,来到船沿,上尉握住扶杆,紧握到指节发白。他望着散漫金光的东升朝阳,感受到自彼世归来的日轮神温柔轻抚,然后开口命令道:“把我们参军的目的说一遍。”
“我没忘。”
“说吧,算我求你。”
自那一天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但阿利德惊讶的发现,他仍然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的事宛如发生在昨日,每一缕细节都无比清晰,他记得那些在高耸火焰中跃动的人影,记得那些尖厉刺耳的呜鸣,记得那个军官满足的微笑。
阿利德被他们抛进尸坑中献给诸神,却被安杰洛斯救下,村里数百人只活下来了五个,他们五人决定参军,发誓在杀死奥森前绝不放下兵刃,他们会成为奥森王肋下的尖刺,直到正义得到伸张,死者获得安息。
当阿利德说完后,惊讶的发现自己脸上已满是泪水。此时上尉转过身来,而阿利德也知道了,他的朋友在杀意和狂怒中逝去了,留下了残酷无情的安杰洛斯上尉,上尉看着阿利德点了点头:“你没忘,是吧。”
他永远不会忘掉那个军官的名字。
“所以你要继续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奥森就要完蛋了,我们将降下正义的审判!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筹集军费。”
“是啊。”
阿利德轻轻点了点头,却有些疑惑于安杰洛斯为什么能看见被开膛破肚的少女、惨遭杀害的婴孩、受尽折磨的平民后还能坚信自己行于正义之路。
他们的行为真的有丝毫正义可言吗?
兴许有这个可能吧,至少阿利德希望如此。
“很好,你现在去看看那些小孩子,确保他们会平安无事,如果他们受伤了,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嗯。”
此人是安杰洛斯找来帮忙的巫师,是个一袭红袍,赤手赤脚的古怪男人,看外貌大概介于二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光溜溜的脑袋和纤细透明的四肢让阿利德联想到某种恶心的蠕虫,副官看着巫师皮下清晰可见的紫青色血管,面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厌恶。
安杰洛斯招招手,示意巫师过来,这个杂种对着阿利德笑了笑,便快步赶去。
真该烧死他,阿利德心想,这个角人每天躺在船上睡觉,都不知道在干嘛。
可安杰洛斯很器重他,这让阿利德很没法,士兵们都很害怕这个畸形怪物,阿利德也一样。他暗暗发誓,无论安杰洛斯事后要说什么,只要这杂种偷偷靠近孩子,他就拔剑砍下巫师的脑袋。
他在船舱中越过吵闹的士兵,隐约听见后船舱里传来孩童们的哭嚎,阿利德心下一紧,女儿在火焰中的哀嚎声横越时光砸进他的耳中,壮硕的副官急忙大步穿过走廊,不顾被他撞翻的军士,以最快的速度赶进了屋内。
推门而入的第一时间他就看清了屋内情况,令人惊讶的是,受伤的不是孩子们,而是派来看管他们的英俊士兵,那人身材高大,吃痛的揉着被匕首刺穿的手掌,破口大骂。
在他对面是名女孩,年纪很小,却很冷静的反手持握匕首,面对着全副武装的战士也毫无惧色,甚至当体重是她四倍的阿利德走进门中时,依旧毫不退让,而是单手护住了身后的男孩。
“长官,这小贱种用刀戳我!”
军士连声叫道,眼神中充满恶毒:“她或许应该被杀掉,山里人不会喜欢这么不听话的女孩。”
阿利德懒得搭理他,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你为什么要刺他呢,孩子?是因为他对你们很坏吗?”
女孩谨慎的点了点头,注意力却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敌人,阿利德有些佩服,他在她这么大的年纪,还只是个听了高塔斯的故事会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蠢小孩。
阿利德看向军士,温和的问道:“你应该知道上尉已经下令,不允许我们随便对这些孩子动手动脚吧?”
“不...不是的......是这个小杂种在说谎!”
男人慌忙否认,但阿利德清楚,喜好俊美男孩在帝国贵族中早就成了一种独特风俗,而他也清楚如果这件事被捉到,安杰洛斯会如何惩罚这家伙。十下军鞭,抽的他皮开肉绽。
但阿利德已经作为人渣和这群人渣呆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厌倦了和这帮人呼吸同一片空气。于是他点点头,没做回应,只是蹲下身子,伸出手掌,盯着女孩的眼睛。
“请问一下,你可以把刀子给我吗?”
“...”
女孩很警惕,或许她在考虑自己要不要抓住机会立刻挥刀,一刀扎进阿利德的眼眶里,为乡亲们报仇。但不知为何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递出匕首,把这片小小金属放在阿利德的掌心。
壮硕汉子礼貌的点头致谢:“感谢你,孩子。”
一旁的俊美军士非常迷惑的看着这一切,不知自己长官要干什么,但战士的本能让他感受到了一丁点不对劲,他张张嘴:“长官,您这是...”
但阿利德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他快如闪电般旋身刺出一刀,事先既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扯动手臂,正中军士颈部侧面。收刀的时候他顺手拉拽,割断了这一刀能割断的所有东西。
红白相间的组织物暴露在空气中,入伍不久的士兵睁大双眼,无法理解自己的生命为何在这一瞬间忽然消散,他捂住脖子,发出柔软的呼哧声,然后就这样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绯红的团团污血被地上草垫慢慢吸收,没有弄出多大乱子来。附近的孩童们全都被惊的完全说不出话,震撼胜过了恐惧,他们瞪圆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面前所看到的一切,直到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干呕,其余孩子才齐声大哭。
但手持匕首的女孩没有动,像所有第一次见到尸体的人一样,她脊背发凉、面色苍白、紧咬下唇。可她既没有恐惧到无法动弹,也没有失禁,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努力的伪装坚强,与阿利德对视。
阿利德曲折前臂,将匕首滑入肘弯再抽出,擦干净了上面的血液,他将刀子还给女孩:“谢谢你的匕首。”
女孩没有接刀,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他是个坏人。”
“可你也是啊。”
“嗯。”
两人之间又升起一堵沉默之墙,在吵闹的孩童中颇为惹眼。不过阿利德对女孩很好奇,他想问些东西,于是他率先打破沉寂:“孩子,你叫什么?”
“很不错的名字,我本想给我女儿取这个名,可我老婆不愿意。”
“你有妻子和女儿,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做这种事?”
“因为她们都不在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这次轮到莉娅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你们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有个小镇,哪里的土地受困于诅咒,上面的居民生不出孩子,但他们很想要孩子,为此不惜撒出黄金。”
阿利德顿了顿:“你们不会受苦的,哪里的居民人很好,很喜欢孩子,你会有一对更好的新父母。”
“或许吧,但也许不会。”
阿利德模模糊糊的记起,好像有下属汇报过,在经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他们撞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白色身影。那个村庄名字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不过应该不重要。
再拖一会尸体就要发臭了,所以阿利德决定下次再聊,他扶起这具风度翩翩的貌美尸体,意料之中的很沉。事实上,人这种东西在活着的时候是会无意识的调整重心,让他人更容易搬运自己,可死了就不会这样了。
阿利德停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耸耸肩:“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我应得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