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深夜,寒溪村村民和移居难民一起在空旷原野上筑起柴堆,利奥全身着甲,双颊以菘蓝染料涂出战纹,他扬起仪仗长剑,在空中举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接着挥下。
早已备好的火把齐齐掷出,撞在上油的木材上,燃起丛丛盛大烈火。
火焰狂暴涌出,起先只是贪婪舔舐着焦木和骨肉,再后就全无犹豫,覆上柴堆上一具又一具冰冷尸骸,将他们一齐吞入焰芯之中,化作朵朵灰烬。
在火堆之下,数百名男女已经摆好桌凳,他们是死者的亲属、友人、近邻,有资格为这些不幸者主持前往彼世的仪式。正因如此,人群之中无人恸哭,纳斯卡人崇奉的风暴神乌迦是暴烈的神,他不曾落泪,自然视哭泣为软弱的象征,而身为风暴之神的后裔,纳斯卡人拒绝为死者哀泣。
相反,村民们以欢舞和歌声取代泪水,一同高声颂起传承百年的战歌,一位位纳斯卡英雄的名字划过夜空。先是高塔斯,伟大的征服者,以钢拳粉碎了帝国的严酷统治,再是他的兄弟拉杰奥和长女布伦迪娜,两人史无前例的统一了所有纳斯卡部族,建立了无人能敌的铁之军团,最后是格兰约尼大帝,御风而行,状如天神,驱策战车以雷霆盛怒毁灭十国。
歌之曲终,利奥跃步跳上长桌,单手擎起一杆巨矛,枪刃悬挂两颗骇人头颅,周遭村民全无震嚇,反倒狂热的举起战剑一同高喝,头颅从袭击村庄的士兵们脖颈斩下,是胜利与荣耀的完美象征,之后更是要做成猎首,彰显武士英勇。
几名参与反击的民兵们陆续跃爬上长桌,利奥从腰间拿出赏赐给他们的奖励——一枚枚钢铁臂环。这是用敌人兵刃融制而成,其上刻画粗糙纹路,证明了佩戴者奋勇杀敌,以此展现荣耀,在纳斯卡社会相当重要。
最后轮到埃萝上台了,少女放下啃了一大半的土豆,在帕缇娜和一众村民的惊叹目光中,猛奔向前,顺势提身纵跃,在【飞檐走壁】的作用下于空中旋舞两圈才落地,杂耍艺人般的精巧引起阵阵欢呼喝彩。
利奥沉默不语,从腰间包囊中递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球形物件,少女眨眨眼,借助熠熠焰光看出这原来是颗头颅。
噢,一颗猎首!
头颅曾经的主人应该是一名惨死于马厩的低级军官,如今皮肉被烟草熏干、去除脂肪、刮光无用表皮。两颗细小珍珠被缝在原是双眼的位置,尽管手艺拙劣,但看得出来工匠刻苦用功。
旁侧的村民呼吼如雷,一同庆贺高歌,猎首在纳斯卡文化中是贵重物件,大脑是灵魂、情感和生命本身的中心,是神性和自由意志的象征,猎首本身意味着俘获了他人的灵魂。
倘若日后埃萝前往彼世,被她囚禁的灵魂将在冥界作为她的奴隶,直至埃萝以新的肉身行走在尘世绿草上,那个倍受折磨的灵魂才终将被释放。
少女接过奖赏,仪式性的颂出一段祷文作为道谢后,躬身离去,四周的村民开始进行葬礼的下一阶段,他们依次爬上长桌,诉说死者生前过往,时而纵声大笑,时而满脸怒容。不少人喉头哽咽,却仍然强撑出笑颜,庆祝战死亡魂踏上灿耀剑途,步入勇士之野,与诸多战歌中的先祖英雄团聚一堂。
最后踏上长桌的是最初伫立其上的利奥,他环视四方,见众人如今已缓缓陷入缄默,便开口履行了这场葬礼上最后应执行的职责。
“那些死者,我们所曾爱过之人,将在勇士之野的殿厅中与先祖欢宴,在啜满粉花的苹果树下,亦有一张堆满佳肴美酒、围坐祖灵的桌子正等着我们。”
老战士的声音如今不再沸腾躁动,雄健浑厚的语调不再,嗓音轻柔温润到令人惊讶。
“然则吾等生者仍需勤勉履行义务职责。如此一来,当我们的爱人披上新的躯壳,再度踏上阳光普照的尘世大地时,或许我们能窥见眼后的熟悉灵魂。”
利奥说完后不再发言,他朝远方挥动枪杆,一名村中牧人收到信号,驱牛赶来,负责宰杀牲畜供奉诸神与亡魂的民兵们紧握战剑,挑断公牛腿筋,以锋刃挥出仪仗剑术,处决了哀嚎连连的祭品,他们将牛首以长枪挑起,抛入火堆之中,祈求风暴诸神收取他们应得的报酬,庇护死者在冥界路途中不受恶魔打扰。
利奥爬下长桌,看到埃萝正和帕缇娜一起蹲在角落用勺子小口吃着土豆泥,他瞥了一眼身后,惊觉治安官胡索已经接替了他的位置,矮壮战士牵着铁链拽来了他为村民们准备的祭品——一名被活捉的俘虏士兵,和多日前那帮人是一伙的。
此人已被弄瞎双眼,削断十指,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四周村民爆发出一阵嗜血战吼,几个急于证明自己胆量的少年快步上前,用短矛在俘虏身上划出多个血洞。胡索站在旁侧小酌果酒看着热闹,当看到俘虏被枪刃逼进烈火中时朗声大笑,火中人形也十分配合的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利奥重重的叹了声气,预料到接下来一段时间大约没什么人会找自己了。他想了想,而后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丢给一名醉醺醺的民兵:“等会把这封信给胡索。”
“呃?”
不等这名晕乎乎的民兵回应,利奥就走到少女桌旁,指向若隐若现的村庄:“现在去聊聊?”
埃萝点头:“好啊没问题,帕缇娜,把包给我。”
女人没有回应,舀土豆泥的手也顿住了,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被烧死的俘虏,肩臂颤抖不止:“这...这个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那你以为帝国人为什么说纳斯卡人都是野蛮人,污蔑吗?”
而且考虑到这也不是〇影忍者,大家对仇人态度都是疯狂折磨后杀死,哪有宽恕与爱的。
埃萝揪了揪帕缇娜的毛绒耳朵,“别老说些怪话,你帮我看下这个脑袋,我和利奥有些私事要处理。”
“呃...啊?”
“...算了总之我们先离开了。”埃萝觉得帕缇娜是真的有点怪怪的,她几天前才表演过手撕活人呢,怎么看颗首级就吓成这样?
不理解,唉。
埃萝提着背囊,跟在利奥身后,两人离开吵闹的人群,漫步在无声的夜幕下,弦月低沉,浓厚层云稀释着银月光辉,朦胧了世间万物,夜色渐浓,星光熠熠,彩云逐月。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老战士沉默的打开庭院大门,示意埃萝跟自己一起进去,但少女只是摆摆手,然后流畅的从背囊中取出张满弦军弩,稍作调整后瞄准利奥。
利奥看了一眼,四周无人,但她应该不会在这里杀自己,处理尸体太麻烦了。
“去地下室,你之后也方便点。”利奥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在地上,言简意赅的明示自己已无反抗之意。
埃萝举起重弩,箭尖笔直瞄准面门,“我原以为你的反应会更激烈点。”
“是啊,我自己也有点惊讶我现在竟这么平静。”
利奥觉得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在这里对话,他不顾埃萝反应,转身踏入大门,自顾自的穿过走廊,一直走进腥气弥漫的地下室内。治疗师的拷问让此地依旧徘徊着血腥恶臭,仅是坐在这里,仿如能感受到亡魂的冰冷颅骨紧贴自己的脸。
他留在原地等了半晌,才听到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埃萝左手提了盏无焰灯,让灯芯光芒驱散昏暗,为自己留下良好射界后,才放心进入室内。
利奥直截了当:“你要问什么?”
“你怎么这么配合,跟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一样?”埃萝有点气馁,她还以为能让这位向来镇定的老战士露出些惊惶表情呢。
“因为我已经看过太多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了,所以快问吧,孩子。”
“别丧气嘛,说不定我会看在某些情分上留你一命呢?”
利奥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埃萝:“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少女撇撇嘴,意识到不能逗逗他后有些泄气,但既然利奥这么配合,倒也方便了她不用多做些繁琐步骤——比如说拷问之类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理论上是盟友吧?”
“不算是,你可能搜过我的房子,所以我就略过细节。我把德尔纳的资料全部处理过一遍,撇清了在假账上的所有联系,血唇派来的人会寻求一个合理解释,我会告诉他们我不过是偶然发现这一切的普通人,和德尔纳没关系。”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埃萝恍然大悟,“你计划把我活捉后交给血唇,让他杀了我平息怒火,这样你就能维持原本生活?”
“嗯。”
埃萝摇摇头,轻蔑说道:“你这样的男人竟然会相信这种事?太蠢了,血唇又不是法官,不讲究证据,只要对你产生怀疑,就会随心所欲的动手杀人,你就是不死在我手上,也得蠢死在血唇的屠刀下。”
“是啊,但与山地氏族的合作更危险,胡索的部族为了取悦诸神,每年都会掠取貌美处女与少年,向天穹活祭。”
利奥笑笑:“你指望我相信这帮人?”
埃萝有些无语,她犹豫一下,没有扣动扳机,而是开口询问:“或许你应该早点跑路。”
“或许吧,但是成功可能性不大,血唇在乡间有耳目,我的儿子们在阿开奥闯出过名声,不少人认识他们,追兵很快就能打听到线索。而你也清楚这种帮派会怎么对付叛徒。”
“这样。”
埃萝点头以示参透一切,箭尖在灯光下寒芒流转:“我基本上都理解了,准备上路吧。”
“稍等。”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伊萨克和塔尔皮塔斯?”
“呃......”
埃萝有些心虚,本盘算着在利奥死前把这俩人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当个明白鬼。但现在利奥这么配合,自己现在说之前都是撒谎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放了他们吧,客房床铺下面有暗格,里面有一整箱银币,腐脸叶我放在地道里储起来了。”利奥语气淡然,若有旁听者,多半会以为他在看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个要杀掉自己的凶手。
“我似乎没有什么遵守诺言的必要吧,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在我之前那个故事中,我骗了你,德尔纳没有强迫我加入生意。”
“?”
埃萝没有开口,但用迷惑的眼神道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说的话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比喻味道有点大。”
“后来婴儿成长为孩童,孩童成长为青年,我经历了很多。第一声父亲、第一份礼物、第一道饱含热切关怀的眼神...总之,还有很多,那也是我第一次......”
老战士闭上双眼,孩子们的雀跃欢笑重又涌上心头,往昔每一寸回忆都在脑中疾驰而过,“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不求回报的去爱着他人。”
“所以,当德尔纳告诉我,我可以用他的脏钱为我的孩子赢得更好的未来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我加入了生意。那一天我也突然意识到,为了帮我的儿子一点忙,我宁愿被治安官抓住绞死,太他妈不可思议了。”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你相信与否,这些年里我残害的所有无辜者、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是想要给予我的儿子最好的东西,我想德尔纳也是这样。因此,我恳求你——”
他睁开双眼,少女瞥见了男人碧瞳下的泪光,“以一名父亲的身份,我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儿子。”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呢?
利奥眨眨眼睛,按捺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谢谢你。”他对少女真诚的说道。
“没事,大家都是朋友。”
之后利奥在地下室里找了卷毯子,他站在上面,告诉埃萝可以动手了。
“你为什么这么干?”
“我倒地的时候,毯子会吸走血液,也省了以后打扫的功夫。”
利奥的尸体软绵绵的倒在了地毯上,动也不动了。
埃萝推开地下室大门,走进卧室,找到了利奥说的那一箱银币,发现其实只有一小箱。她数了数,一共26枚,能够雇佣一队职业士兵为自己服务一个月左右。
埃萝给了利奥选择,他很遗憾的选了错误选项,导致少女不得不将这家人屠戮殆尽。事实上,她还警告了多次伊萨克和塔尔皮塔斯,之后才动手杀人,而如果不一并斩草除根,那么剩下的人一定会为自己的血亲复仇。
少女渐渐想明白了这事,脚步也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