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克的意识约莫掉线了半分钟,现在才回过神来,他咬紧牙关,不泄出丝毫痛楚。马匹惊惧时将他甩落地面,好在不过是松软草坪,伊萨克除了皮肉淤青外并无大碍。
他支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费了一番功夫想起自己现在要干嘛,对了,他和塔尔皮塔斯一起,要抓住埃萝。那塔尔皮塔斯呢?
伊萨克喘息急促,低头看向身侧,比自己壮一圈的兄弟已经慢慢打起精神,正努力思考现在的状况,塔尔皮塔斯想试着上马,但又一颗铅弹咻一声飞来,梭型弹丸深深嵌入胸中,如大锤般将这个高壮青年砸跪在地。
塔尔皮塔斯在皮衣下穿了链甲衫,但这种甲胄对投石索显然防御效果不佳。伊萨克开始弄清现在的局面了,他将目光落向已经接近两人不过五六步身距的少女,埃萝左手提剑,右手仍在漫不经心的旋转套索,时刻准备再来上痛快一击。
青年拔出短刀,护住面颊,埃萝停下脚步,剑尖对准了他:“别用那把刀朝向我,我不杀你们,只会挑断手脚筋脉,让你们不能动弹。”
“但如果你继续拿着那柄刀,接下来的场面会很难看。”
少女的声音水一般清澈,甚至流露出本性中寥若晨星的真诚。但伊萨克不相信她真的会不杀他们,父亲告诉过他埃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个雨夜,她是名天生的杀手,迅捷、无情、残忍,埃萝如果知道自己的计划,塔尔皮塔斯和他都会死。
没有别的可能,必须放手一搏。
青年没有理会埃萝的警告,凭其智识歌颂出一道巫术咒语,魔法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向世界本身,亵渎之音传向四方,命令宇宙履行他的意志。
魔法强度2,【皆化齑粉】发动!
但法咒没有生效,当念出口的一瞬,倾泻的魔力返还归来,为什么?伊萨克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超过了这个魔法的施法距离,交感的链接中断了......这就意味着埃萝抛弃了那把剑,这是为...等等,她难不成认出来了那个铭文?
庞大的困惑攥取了伊萨克的心智。神赐魔法和巫术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像是武技,战士即使是不知钢剑如何锻造亦能倚仗肌肉和本能挥剑杀敌,只需要完成固定的步骤,完全不知道魔法原理的人也能施展诸神赐下的法术。神的力量是先验的。
但巫术不一样,巫术是语言、是科学、是艺术,不知原理就无法掌握,铭文在不通巫术的人眼中看来就是单纯的鬼画符,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她接受过巫术训练?这不可能啊——
他回忆起那位菁士(10级巫师)对自己的教导,好,伊萨克深吸一口气,陡然暴起,手中短刀挥手掷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凶暴的线条,埃萝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这记佯攻,非常郑重的重复了一次警告。
但伊萨克依旧没有听,纤长手指如法杖般瞄准了少女,他刚刚那一下不过是吸引埃萝注意力而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火焰符文被事先备好的仪式招来,闪耀光辉凝聚指根,射出狂舞四射的暴烈巫火。
既然伊萨克三番五次不听劝,埃萝觉得自己也没义务继续警告了,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好了。少女以翻滚拉近身位,无视伊萨克惊慌的眼神,挺剑一刺穿肠而过,接着很贴心拧转剑柄,搅烂了他的内脏,软黏肚肠从创口争先恐后的涌出,像是湿淋淋的鳗鱼从袋子的缺口流出一样。
这是一项非常专业的工作:如果埃萝能在第一次刺击时把心脏撕开,她就不会淋一身喷洒的鲜血,而且伴随刺伤而来的内脏压力会把肺里的空气全赶出去,所以伊萨克连第二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了。
埃萝转头看向刚刚爬起来的塔尔皮塔斯,他的面孔上杂糅了悔恨与绝望,看向少女的眼神是烧尽一切的灼热恨意,埃萝忍不住翻个白眼,再次开口提醒:
“塔尔皮塔斯,我最后再说一遍,只要你——”
他怒吼一声,完全没听埃萝在说些什么,拔出佩剑跨步而来。
我真是靠了,就不能听人说话吗?
埃萝杵在原地,迎面对上狂奔突进的青年。粗长剑锋呼啸着挥出迅烈斩击,力道十足,然全无章法,少女移转足步,精妙步法仅以毫秒之差避开钢铁利爪。
双方错身而过的那一刹,埃萝旋身转体,借助腰胯力量舞出嗜血削劈,寒光在塔尔皮塔斯的脚踝上一闪而过,溅出两朵骇人血花,筋肉受损的青年稳不住猛冲惯性,顺势摔扑在地。
但仇恨压过苦痛,他的破唇吐出碎牙,仍又念动巫咒,闪耀银光流溢周身。可惜埃萝没留给他任何机会,足尖一点跃在青年宽阔肩背,蛛咬剑觅向脖颈,从外颈静脉下切,分开颈动脉和气管,让可怜的青年永远沉默。
做完一切,少女拔出剑刃,一脚替濒死的青年翻了个身,这才发现他的咒语其实起了一部分效果,至少现在为他维持了生命。银色光芒涌向创口,然已毫无意义,只是愚蠢的替施法者徒增苦楚。
埃萝思考了大约半秒钟,然后俯下身,认真打量着他逐渐流失的生命,塔尔皮塔斯双眼涣散失焦,口中不断漫出带着气泡的鲜血,身体不住抽搐,绝望的尝试逃避死亡。
太可悲了,埃萝想,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为这个可怜虫做点什么。
埃萝只得叹息一声,食指紧贴嘴唇,做出噤声手势,继而为他合上双眼,在其耳旁和顺劝解:“你已经很努力了,稍稍休息一下,想想家人,回忆一下你所爱过的所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去吧。”
或许他们来得及拿出这柄武器,战况会变得相当不同吧,埃萝不免有些遗憾的替他们想到,兄弟二人的战斗力其实强于之前杀过的职业士兵,但是他们经验太少,随机应变能力太差,被少女打乱阵脚后全无配合,如待宰羔羊。
她将战利品尽数装入自己的背袋中,之后从塔尔皮塔斯的马匹上找到一捆粗麻绳,埃萝去看了看自己的坐骑,发现这头愚蠢的生物根本没有理解几个两脚猿猴的厮杀,只是站在一旁慢悠悠的吃着草。
少女恶趣味的拿着莹白草在它硕大鼻腔下来回拂弄,惹得马匹连打几个喷嚏,它不快的马蹄刨地,还想用脑袋撞埃萝,结果徒劳无用不说还挨了两下巴掌,委屈到哧哧乱叫。
逗完坐骑,埃萝才想起正事,她将麻绳套上马肩,又将另一端捆上两具散发余温的尸体,驱马朝狭长山道进发,把塔尔皮塔斯和伊萨克丢进了山花烂漫的原野中,汨汨淌出的血浆会滋润左右怒放的美貌繁花,来年,它们会愈发绚烂多姿。
不知旁侧茱萸吸饱鲜血,是否会开出朱红色的花瓣呢?
埃萝不知道,兴许下一年她会路过这里,到时候再去看看吧。
埃萝转头返回寒溪村,心中没有丝毫内疚,只是觉得应该再多拿几个土豆,唉袋子装不下,有点小难受。
——两小时后——
利奥站在村口,看着忸怩不安的帕缇娜,心中多少有些感慨,他很顺利的与女人和解了,代价比想象中的要少的多。老战士诚恳的进行了道歉,并且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全都是为了保护村民,而后支付了整整一袋赔偿金。帕缇娜犹豫一番收下,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利奥又恭维几句,两人关系基本上就和好如初,她是真的难以置信的好应付。
帕缇娜这边的问题基本上处理完了,就只剩下埃萝•斯克文特了。
更何况灰镇上他还雇了三条魁梧大汉,到了那边就立马动手,不给埃萝反应时机,如此天罗地网,没有分毫纰漏可言。
但如果计划真的被完美执行,那为什么到现在他们俩还没有回来?利奥焦虑的又瞄了一眼怀表,现在已经比预期中晚了二十分钟,他们到底在干嘛?
远处的一连串蹄声吸引了村口诸人的注意力,模糊的身影浮现在地平线上,帕缇娜回头望去:“啊?看来...呃,是他们回来了?”
可是音响不对劲,利奥服役时曾结成盾墙对抗过罗登骑兵,对马这种生物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马蹄声只要超过一匹以上就会隆隆震响,仿如千军万马,令人心惊胆战,这种单调乏味,如若鼓点的蹄鸣只会是一名骑手发出的。
在天光照耀之下,埃萝•斯克文特的身影展现在众人目下。
利奥知道现在自己干什么也没用了,只是他怀着一缕细如蛛丝的希望渴盼他的儿子们没死,或许是残废了,但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帕缇娜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那神态怎么看都像是闻到主人气味的小狗,埃萝勒马停住,丢给女人一袋土豆,宣布这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唉,看上去很好吃呀,埃萝小姐是从哪里买的哇?”
“唉唉唉?”
埃萝没有理会帕缇娜的疑惑,驱马走到坐在石凳上的老战士面前,她揪着马耳,用缰绳辔头使劲捣鼓半天,利奥发现埃萝貌似是想控制马来咬自己一口,但这匹畜牲不肯配合,少女只好作罢。
埃萝挠了挠头,看向他,不做任何铺垫,平铺直叙:“你指使的?”
利奥想要隐瞒,想要说谎,想要将真相藏于层叠的话句之中。但这没有意义,他知道埃萝会杀自己,无论他回答什么都是如此。
“是。”利奥很干脆的承认,“详细原因我之后和你说清楚,我的儿子呢?”
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停顿。
“没死,但情况不好,我只能这么说,我会根据你之后的回答来决定怎么处理他们。”埃萝精简说道,由于两人都是邪恶又狡猾的浑蛋,所以交流效率非常高。
利奥盯着她看了一会,或许埃萝在撒谎,她是直接杀了他们,但也有渺茫希望证明她说的是真话,利奥此时别无选择,于是老战士点点头:“好,等我主持完葬礼,回府邸上说。”
“跑没用,你给自己留个体面吧。”
埃萝耸耸肩,调头去找帕缇娜去了。
女人好奇的打听了一番两兄弟的事,埃萝胡诌了个理由,告诉她那两人今天要和船夫谈好久,没办法回村庄了。少女无言的送给了利奥一个眼神,老战士沉默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如果我现在找人,还来得及吗?利奥思索良久,结论是除了乖乖照做外毫无方法保全自己孩子的性命,帕缇娜此时也在村庄,暴起动手只会被她轻易撕碎。利奥原本的计划是让索尔解决掉她,但现在没辙了,完蛋了。
所以没办法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