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告别帕缇娜,继续奔行在渐亮的天光下。
暴雨留下的水汽仍还遍及四方,但彻骨寒气已然不再,早春的太阳播撒出万千金光,带来一抹和煦暖意,让湿润空气也连着拥有了股股温热舒适的气息。
伊萨克不发一言,领着三人骑至一条狭窄小道,闯进尽是荒芜农田、只有陡削山丘和浓密树枝的林地,这条路自巨大的橡树根部间蜿蜒向前,通向一个由海狸筑巢所形成的池塘。狗蒺藜和百合花在树林间茂密生长,迟谢的风信子在阴影中闪着微光舞动。阳光洒向长满了报春花、延龄草和犬齿堇菜的草地,怡人的微风携花香而来,即便是神经一直紧绷的少女也逐渐放松下来,享受着不可多得的初春之美。
三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只顾专心赶路,一直离开小道,几人才遇上一条狭窄水溪作为阻碍,溪流并不湍急,但伊萨克仍翻身下马,卸下马具,示意埃萝也这样做,避免马具染湿生潮,让马贩叨扰罚款。
但少女懒得这么干,再说了又不是自己租的马,于是她只是略微一停,朝伊萨克比出个满不在乎的手势:“要卸你就自己卸吧!”
见埃萝直接背对两人驱马进溪,伊萨克瞥一眼自家兄弟,塔尔皮塔斯立刻心领神会,赶忙开始翻找起背包中的武器来。
可埃萝突然又驭马转身,马儿的蹄子在溪中欢快扑腾,溅起少许冰凉溪水,少女看着两人动作忽地僵住,歪了歪头,实在没搞清楚他们在干嘛。
“虽然不知道你们俩搁这做甚,但我还是有个问题。”
伊萨克的手已经搭在了腰后短刀上,尽管只觉唇舌干涩,他尤显镇定自若:“什么问题?请说吧。”
“我的短剑和弩呢?帕缇娜说被你们拿了?”
少女驱马走进,想试试能不能用缰绳控制马儿张嘴咬他,可惜失败了。好在她觉得伊萨克大概没发现自己正打算做的事,所以悄眯眯的不动声色维持原样,等待青年回话。
“这...哦,你问得只是这个?”伊萨克松了口气,毕竟关于这件事他们早就事先对过话了。
“短剑我们拿了,我马上让塔尔皮塔斯从包里拿出给你,你的弩有多处破损,已经送到灰镇去修理了,本打算到地方后将两把武器一起还给你,还是说你现在就要?”
“嗯,那先把短剑给我吧。”
埃萝不想动弹,只是伸手示意伊萨克帮自己带过来,青年没有反对,快步来到兄弟面前,塔尔皮塔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伊萨克没有理他,径直抓起锋利短剑递给埃萝。
埃萝困惑的盯着他看,伊萨克歪歪脑袋,似是不解她为何如此:“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不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很奇怪,埃萝想,她发现伊萨克刚刚一直在同手同脚的走路,而且步态别扭成这样他自己还没发现,这是为什么,难不成他也很紧张?可帕缇娜已经离开了啊,他们两个现在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搞啥呢?
心生疑问的少女接过这柄冰冷宝剑,它带自己度过了最初的危险之夜,现在还对其颇有些怀念。埃萝将手指附上剑身,顺手一弹,坚铁铿锵脆鸣,响亮之声萦绕耳际。
确认了兵刃锋芒依旧后,少女又瞄了一眼剑柄是否有松动,这不是件大事,熟练的战士轻松便可凭手感测出,但递来短剑的伊萨克刚刚神态异常,谨慎点准没错。
结果这一瞥就让埃萝瞧出端倪,她看了看手中短剑,又将凌厉目光对准伊萨克,装作不经意间问道:“我刚才想到,你们现在好像在阿开奥学习巫术?算是正式巫师了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想要披上颖士(6级巫师)的银边黑袍,我还差着远呢,至少要再进修五六年以上吧。”
伊萨克有些意外的看向埃萝,些许愕然滑过面庞,但这只有一瞬间,须臾后便镇定下来,他点头说道:“是,但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好奇问问而已,我在想正式巫师能不能给我们直接传送过去,省的这么多麻烦。”
伊萨克笑笑,显然是放下警惕,把埃萝当做是名只听说过少许术语的寻常村姑,这倒也正合少女心意。他摇摇头,随口解释一句:“巫术只是看上去很便利而已,其实巫术和神赐魔法一样,也有许多限制条件,就算是高阶巫师也不一定能轻松施法传送。”
“那我听说巫术战斗力也不太行,你们真废物啊。”
“......”
伊萨克一时噎住,埃萝则嘻嘻一笑,驱马在两人身边打转:“我改变主意了,你们把马具卸下,涉水渡溪的时候,我可以让我的小马踩水玩,看你们为躲避水花狼狈逃窜。”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好,伊萨克面颊抽搐,然后直接翻身上马,“算了,那我们就不卸马具了,直接走吧。”
一行人只得再度上路,马匹快步奔过浅溪,一跃踏上新的路途,不过由于害怕奔马遇水肌肉受寒,三名骑手都谨慎的先减缓速度,再慢慢从缓步、快步一直到跑步循序渐进,让坐骑们有足够的时间暖身,顺带蒸发水份。
伊萨克和塔尔皮塔斯兄弟二人再度让马匹和埃萝拉开距离,一边飞驰,一边以手势和唇语讲着什么,但少女这次没有窥视他们的小秘密,因为她正在思考一个相对而言还算比较重要的决定。
要不要先依靠偷袭控制住两人?
埃萝收到的短剑上,剑柄刻有巫术铭印。其中蕴含一个强度2的低阶巫术【皆化齑粉】,这个巫术效果很有趣,可以直接将被巫术命中的物品炸成碎片,虽然由于其符文组合的限制,只能对无生命、由树木、钢铁和石头制成的物件使用,但在缴械方面很是优秀。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竟也有被下套的这一天,着实是让人始料未及。
这也正是埃萝询问伊萨克巫术水准的原因,他自认是名学士(4级巫师),已经抵达了使用强度2魔法的门槛,有能力绘下这个经典巫术的能力。
再者,今天也太多巧合了,先是这两人招呼也不打一声,立刻将自己拉入荒郊野外,帕缇娜的马匹又正好【腿部有旧伤】,导致只有自己一人能与他们前去面见那位名字都不知道的【涉灰船夫】。
过去种种微末细节糅合在一起,逐渐齐集成一个完整真相,为什么塔尔皮塔斯和伊萨克在帕缇娜离开之后仍然表现的神经紧绷?现在来看,或许帕缇娜根本不是他们紧张的原因。
是因为......要对我下手吗?
少女下定决心,纵马狂奔,两名青年见少女疾驰而来,霎时默契消去手势,减缓马速,伊萨克大喝一声,避免声音被席卷的风声裹去:“你来做什么?”
“我有点渴了,你们带水囊了吗?”
“带了。”伊萨克凌空掷出一个皮袋,少女微微起身前倾,高达15点的灵巧属性令她宛如舞者般灵活柔韧,轻松单手接下后,埃萝朝他点头致谢,再次因骑术与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埃萝弹开口盖,将水囊举近嘴唇,伪装大口灌下了清澄凉水,实质上却是一滴未蘸,她惟妙惟肖的让喉头咕咚咕咚蠕动一阵,才将皮袋放下,意犹未尽的擦擦嘴唇。
放下皮袋的一刻,少女将一根藏于袖中的莹白草悄然放进水中,直到前面两人已经化作浅小的背影,才再次拿出。
果不其然,枯了。
好吧,尽量尝试不闹出人命。
埃萝默不作声的收起水囊,又跟着两人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她瞧见一处合适的伏击地点,这才勒马停下。前面的两人骑到不远处就发现她没跟上来,回马调头,疑惑的视线对准了少女。
“你又做什么?我们马上就到了,顶多还有七八分钟而已!”伊萨克高声呼喝,字句中满是不解。
“稍等,等我去拿点花,顺便采个土豆。”
埃萝指了指侧畔小山,它完全被如茵绿草盖满,山道两侧长满了矢车菊、牛眼菊、豚草和山茱萸,山脚绿篱上有花楸和冬青浆果,一丛灌木旁近是小座田垄,生机盎然的土豆满地铺开,等待辛勤的农人前去挖出。
“采个土豆?”伊萨克听出明显的不对劲,“埃萝,你看看那田,我们离灰镇不远,土豆一般时候也不会这个时节收获,肯定是别人种的,再说,你干嘛连个土豆都要偷?”
埃萝环抱双臂,撅起小嘴:“别污蔑人嗷。”
“......算了你随意吧,你不要惹上这里的农人就好,我们留在原地等你。”
伊萨克和塔尔皮塔斯都不知说什么好,硬要劝他们也劝不住埃萝,但她为什么连个土豆都要悄悄偷是真挺让人难以理解,埃萝又不是没钱,想吃的话直接买不就好了。
只能说父亲讲的确实对,埃萝这孩子完全不能用正常人脑回路来理解,太抽象了。
两人就这么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的盯着少女吹着口哨偷土豆,她悄悄翻过篱笆,用手费力的翻开土壤,揪起茎叶往外使劲拉,看样子还需要点时间才能抓起一两个又大又圆的茎块类美味。
塔尔皮塔斯沉默了一会,花了好些力气才选择打破弥漫在二人之间的奇怪静寂:“我们...现在不动手吗?”
“距离太远,射不中,而且马跑不进那种小径,她往山里跑你能追上吗?”
“哦。”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在埃萝抱起第一个土豆时,塔尔皮塔斯又问了句:“你觉得我们干的事是对的吗?”
“你这个问题很愚蠢,我们在尝试谋杀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行为是正确的呢?”
“好吧。”
个性沉稳的青年抬起头来,凝视着自己兄长那张愚蠢的脸,他的宽厚面容上写满内疚,不情不愿的难过溢于言表。
唉,就他妈老是这样,伊萨克心想。塔尔皮塔斯比自己年长两岁,行为处事却永远像个没搞清楚状况的孩子。几天前的晚上,父亲已经跟他们两人说了具体情况。他们一家人必须擒下埃萝,将其送给血唇,并且把假账的事全部顺滑的甩到斯克文特家族身上。父亲已经很辛苦的完成了计划的一半,接下来只需要抓住埃萝就行了。
这事都拖了好几天了,当初就应该在埃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做完。在小溪时动手也好,只要塔尔皮塔斯拿出包里的军用弩,轻轻一搭就能射翻少女。可惜他又晚了一步,让两人不得不一路带着埃萝把她送到灰镇。
烦躁感不断上涌,伊萨克当即给了他一拳,这次被塔尔皮塔斯灵巧闪过,他的魁梧健躯能在一分钟内把弟弟变成只知痛苦呻吟的肉块,但青年没选择反击,仍是用满是负罪感的双眼盯着伊萨克。
伊萨克按耐不住胸中无名火气,他用手指敲打着塔尔皮塔斯的胸膛:“你想看着我被人切成小片吗?啊?”
个高的青年迅速摇摇头:“不想。”
“那就动手,等她药效上来后给她脑后一棍,然后我们——”
“喂!塔尔皮塔斯,看这边!”
少女轻快的声音自山腰顺风而来,兄弟两人一起抬头远眺,正巧撞见飞舞而来的铅弹。
“砰!”
塔尔皮塔斯面上中了一击,刚硬的铅弹在这个距离内能直接击碎皮肉骨头,何况是直接打中脸面?刺穿肌肉的骨片碎屑迸裂旋飞,令人作呕的筋骨断裂声在伊萨克耳畔回响,余音环绕不休。
他转头望向埃萝,少女此刻已经举起右臂,连着兜袋的长绳在空中舞动,犹如战车飞转的银色轮辐。一圈、两圈、三圈,她扭转肩髋,弹丸在空中落出优雅的弧线,激射而来。
青年立即俯身闪躲,但埃萝瞄准的并不是他。塔尔皮塔斯当时没有察觉,所以才能命中,几人相距三十公尺,投石索没什么可能在这种距离下命中移动的人形靶。
所以埃萝射的是更容易的目标——伊萨克的胯下战马。
铅弹直接砸中马头,这匹不幸的野兽顿时嘶鸣不止,颅骨的剧痛逼它人立而起,跌翻在草丛中,顺带迫使背上骑手一同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