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庞上冰凉温润的触感将埃萝惊醒。
少女下意识的将指尖伸向袖间餐刀,却不知为何摸了个空,但她随后不管不顾,本能般猛地挥出一记刺拳,指关节传来的柔软肉感让她发觉自己正中面门,借助对方低声痛呼的罅隙,埃萝已经一滚下床,抓起床头柜的一把短剑摆出防守剑姿。
“啊?”
埃萝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并无危机,此时她正身处雅致小巧的侧卧,看来是在软椅上呼呼大睡时被帕缇娜抱进这间房的。而床头柜上正摆放着自己昨晚要求帕缇娜带回的投石索和短剑——后者时正被自己握在掌心。
少女垂下短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抱歉抱歉。”
“谢谢帮我把东西都带来啦,话说回来,这么早叫我干什么呢?”埃萝瞅了一眼水汽弥漫的窗外,氤氲雾气尚未被晨光驱散,太阳宛如朦胧魔幻的血色巨橙,散发着软弱无力的懒散光芒。
埃萝站在原地想了大约半分钟,才意识到这两个名字有点难念的人是利奥的长子和次子。但不知道这俩这么早跑过来干嘛,房间内虽然没有时钟,但看天气,应该也就五六点钟的样子吧?
所以埃萝点头应和一声,告诉帕缇娜自己大约二十分钟后下楼,先让女人给他们准备一点......算了什么都不用准备,吵醒我睡大觉的家伙喝西北风去吧。
“唉...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帕缇娜不好意思的绞着手,“我还是给他们准备两碗热粥吧,毕竟他们好像连早饭都没吃就来找我们了......”
埃萝收起短剑,这时才发现自己竟还是昨天的同一套衣物,借此联想到昨日似乎没洗澡就上了床,埃萝不禁有些懊恼,打定主意处理完利奥那边的事后,就回去洗个舒服的热水浴。
因此投石索这种对力气要求不高,威力也足够在十余米内断骨伤筋的武器,倒是最适合作为埃萝现在的过渡武器了。
做好准备,埃萝走下楼梯,看着帕缇娜三人此时正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帕缇娜不善言辞,其余两人又因之前的事件而紧张到不想开口,导致整座主厅凝聚着尴尬的沉默,一直到埃萝过来才有所缓和。
“你终于来了?我们看到那柄黑剑了,看起来很贵重啊,胡索先生真是很...”
塔尔皮塔斯——利奥木讷老实的长子,率先开口活跃气氛,可惜不如他所愿,埃萝此时还因被人扰乱睡眠而头昏脑胀、怒意勃发。少女撅起小嘴,不爽的打断了他:
“咱们直接切入正题吧,你一大早过来不可能是搁这和我拉家常的吧?”
“呃...好吧,你稍等一下......”
塔尔皮塔斯和自己的弟弟交换眼神,埃萝注意到伊萨克悄悄使出一个隐蔽手势,他的兄弟心领神会,却不知为何面色紧张,拳头紧攥,嗓音连着也变得尖细可笑起来。
“我......啊不是...是这样的,家父替你们租借了一艘小舟,考虑到要载的人比较特殊,船夫想和你们谈谈。”
“哦?利奥动作这么快?”埃萝有些诧异,倒是没料到老战士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那个船夫常干涉灰生意,和家父是旧识,你们乘他的船,很快就...就能够......”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萨克替他说完了下句话:“就能够抵达塔伦了。”
“噢!不过你怎么突然变这么结巴了?”
“这...这...这个是...”塔尔皮塔斯一时语塞,本就断断续续的发言愈发支离破碎,花费好些时间都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回应,惹得一旁的伊萨克必须再度为自家兄弟解释。
“他之前被帕缇娜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有点后遗症,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咦...唉唉唉?可,可我们不是已经说和好了吗?!”
女人说完,偷偷瞥了一眼埃萝的反应,发现少女对此压根毫无兴趣后悄悄松了口气,生怕她由此对自己生出恶感。
埃萝并不惊讶,倒不如说她也觉得帕缇娜的道歉应该是没什么用,人那有可能差点被拧断喉咙后的一天内就和凶手和好如初?难免有些紧张也是正常,塔尔皮塔斯这种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富家子弟,陡生变故却平静如水才是例外。
伊萨克敷衍点头,以此作为对帕缇娜无声的嘲讽,他随后看向埃萝:“我们现在就出发,目的地是四十多里外的灰镇,骑马一个小时就能到。”
“你们动作这么麻利让我很惊讶啊,不过也好,早点去了解一下这位合作伙伴吧。”
伊萨克闻言起身,看塔尔皮塔斯还有些呆愣,不由分说就掴了他一巴掌,响亮清脆的声音让在场众人行动全都一滞,这记耳光定然不痛,羞辱意味却是极深。埃萝一时来了兴致,想要看看这对关系奇妙的兄弟互相打架,她押宽骨架的塔尔皮塔斯会赢。
但塔尔皮塔斯只是神态恍惚的用指尖搓捏了一下面上红痕,之后就磕磕绊绊的对两人说道:“不...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没睡好,老是走神。”
“打起精神来,那船夫可足够奸滑,你要一直像刚才那般,我们不知道要亏多少。”
伊萨克上前推开房门,语气严厉不容指责,说出来的话比起弟弟更像是父亲,但塔尔皮塔斯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
在他们身后的两位女性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彼此心中的疑惑不解,这利奥家庭的等级关系倒是非常复杂啊。
埃萝心想,嘶,之后可得好好打听一番,吃吃瓜。
伊萨克走出庭院,飒爽利落的翻身上马。兄弟两人在斯克文特宅邸前栓了四匹体型精瘦干练的矮个奔马,埃萝一眼辨认出是尤善短途急奔、耐力不佳的马种,赶一小段路刚刚合适,虽说她本来对马这种野兽一窍不通,但自从属性面板上有了【骑术】这个技能后,简直像与生俱来般获得了驭马相关的所有常识。
所以少女虽说开始有些不熟,但短暂尝试一番后,就一压马镫,上鞍夹住马腹,娴熟的驱使胯下坐骑健步跑动,这种感觉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人来说还蛮新奇的。
三人已经坐上马背,最好的那匹优雅黑马留给了帕缇娜,几人静静的望着她屡次试图上马,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摔落在地,又发现辔头花了好半天都没塞进马嘴,伊萨克这才不解问道:“等等,你不会骑马?”
“呃......这个...”
“没必要纠结,你到底会不会?”
“......”
帕缇娜看了一眼埃萝,很不情不愿的承认道:“不会。”
“那你不上马也行,父亲他有些话想对你说,要不我们和埃萝一起去找船夫,你留在这里和家父商量一些事?”
塔尔皮塔斯立刻补充道,几乎藏不住不想让帕缇娜一并同行的心,但很快就被伊萨克的眼神堵回去了,稳重的青年示意埃萝下马,“虽说马种瘦小,但那匹黑马在同类中体型健硕,载两人应该问题不大。”
埃萝点点头,旋即发觉帕缇娜一副做错事的孩子般不快又懊悔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少女走至跟前,轻松以大拇指滑入马嘴,刺进下唇,逼迫黑马张嘴咬住辔头。随后检查所有带扣。有些重新安置一次,多出来的尾端收起来,把鬃毛从束带下拉出来,弄整齐。随后两脚夹住马鞍,用力往左右摇晃,检查是否松脱。
“呃,这个...”帕缇娜双颊飞红,羞愧感像是炙热煤块般在心中闷烧,感受着刺痛皮肤的异样视线,女人丧气的垂下脑袋,在埃萝的帮助下爬上马匹,双臂环住少女腰间。
利奥的两个儿子见问题解决,就一抽缰绳,奔马得到信号,在笔直土路上疾驰起来,他们二人都是技艺精湛的老练骑手,想要追上还真有点不容易。但埃萝初次乘马,自是乐于接受这种迎风奔跃的畅快竞技,虚拟游戏中很难模仿这种微末细节,现实中骑马的颠簸和接触坐骑生命韵动的奇妙感触,都是埃萝从未拥有过的。
“你怎么这就不说话啦?不会骑马又不是什么缺点,之后好好练就是。”
“不...只是...我以前在故乡的时候也是这样。”帕缇娜微弱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她将脸埋在少女颈间,湿热的呼吸弄得埃萝痒痒的,但少女对帕缇娜突然拉近社交距离这件事感到非常有趣,也就没有推开她的打算。
“那个时候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学不会骑马,族里的大家都会嘲笑我...”
帕缇娜翕动的嘴唇呼出一道沮丧长叹,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的低落心绪,即便不回头,埃萝也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定然是垂下双耳,面容上每一根线条都耷拉下来。
不过埃萝对此挺好奇:“所以这就是你离开家乡的缘故吗?只是因为不会骑马?”
“......不,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咦?那是为什么?大家都欺负你吗?”
埃萝觉得以帕缇娜的言行举止,恐怕丢二十一世纪都会活的很艰难,更何况是这个嗜血刁民满地乱跑,人人以凶暴好斗为荣的世界。在故乡大概是被各种人来回排挤的悲惨地位罢。
但女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非常难过,声音压到几近于无:“不是......是...是因为大家都死了。”
“哇,那我替你默哀半秒钟,不过你家人是被谁杀了,你去复仇了吗?”
这一次帕缇娜没说话,四周只剩下流转不息的风声,舒适晓风拂过皮肤,惬意似沐入冰凉泉水。
少女拨拢额发,过了几分钟才惊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她正打算补句道歉,帕缇娜却忽又发话。
少女模模糊糊间突然听到咔哒一声,紧接着目之所及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起来,黑马发出厉声哀嚎,高速奔驰的过程被突兀打断,这头雄健的野兽失控跌倒,几欲将坐上两人抛向大石。好在埃萝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稳住马匹,勉力将其驱至一处松软绿土上。
黑马完全站不稳,埃萝见状那还敢继续骑,急忙招呼帕缇娜一并下马,远处的两名青年此时也大致目睹状况,调头赶来看看她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帕缇娜尴尬又窘迫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埃萝撇撇嘴,迅速上前踹了伊萨克一脚:“你们两个家伙连备匹好马都做不到?”
“...这是租的马,我们被马贩骗了,下次注意就是。”
“唉,那我和帕缇娜再同乘另一匹吧。”
“那怎么行,要是另一匹马也这样了呢?”塔尔塔皮斯忍不住反驳道。
“我...我回去见利奥好了......”帕缇娜小声嘟囔一声,虽说四人将那匹并未载人的马匹也给带上,可如果埃萝两人又把它也弄骨折了,那就有点好笑了。
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埃萝最终也不得不同意让帕缇娜先回去好了,伊萨克告诉女人,利奥是想当面致歉,附送点礼物息事宁人。
塔尔皮塔斯再度向埃萝道歉多次,脾气暴躁的少女这才不快的骑上新马,考虑到这一切都发生的合情合理,因此她并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