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星烛二人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体验中心的床上,烛月也“恢复”了清醒。
“看来是有人叫咱们了,赶紧动身吧!”星影不由分说,飞速搓捻手中铝粉,三下两下“拽”掉自己和烛月身上的体感设备,“拽”起烛月就跑。
“那个......我好像喝醉了。”烛月不好意思的语气中夹杂着不安,“我酒后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星姐姐?”
“没有没有,不过吹了些牛罢了。”星影一边在人群惊愕的目光中“拽”着烛月飞过他们上空(体验中心大楼内部原则上是不允许飞行的),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好让它不一下子凝重得让这孩子看出端倪。
“哦,那就好!”烛月如释重负道。
二人一到体验中心的门口,便看见了门外整整齐齐陈列着的的二三十名特警以及八架挂着火箭炮以及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长管武器的武直。身着浅蓝色制服的使者站在他们、它们中间,脸上挂着十分官方的微笑:“打击时间将近,请国美少女殿下和烛女士跟我们走吧。”她的头发虽跟星影一样长,说话却不拖泥带水,“总统姑娘和国务卿女士都在等着二位呢。”
......
行出数日,二人抵达隐藏者人民共和国东南集团军临时总指挥部。这是一个与一颗较为娇小的行星同步着的空间站。空间站周围方圆十光分的地方都有大量的张牙舞爪的星舰、无人机群在紧锣密鼓地巡逻——然而,它们对这个空间站所起到的保护作用,就如同礼兵对国家元首起到的保护作用一般,礼仪性远大于实用性;真正的防御力量就如同蓝星国家的核潜艇、导弹发射基地一般,深藏在人们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不知为何,在此见到总统姑娘和国务卿女士,星影露出极其厌烦的眼神。她看她们的目光中并无友善,只有一种让烛月不寒而栗的意味。
“啊,二位终于来了,”总统姑娘走上前,分别与二人握了握手,“果然,国家大了,什么事情都要挺长的时间才能落实到位。不过,银河系的贵客,我们的效率还不算差吧?你们远从四十亿光年以外的地方来到这里,也只不过用了你们地球上的一百小时而已。”
“这归功于一体隐国——它承担着全国的虫洞导航任务,就像你们的北斗系统一样。”国务卿女士傲然道,“小姑娘,你觉得怎样?”
“你们肯定有这种东西啦......要是远一点人跟物资就过不来,贵国也不可能一直扩张下去。”烛月早有心理准备,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
“也是。区区物流系统,还不足以展示我国工业文明的全貌,”国务卿女士见烛月不为所动,调出一段视频,“但我想,这个应该足够了。”总统姑娘瞅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我国信息中心的资料片。”
只见镜头由远及近——先是一个恒星系,然后是一颗行星,接下来是......
“你们的信息中心在这颗恒星上?等等,难道说......”烛月见镜头已经进入了行星的地壳,而那里被似乎是超级计算集群的巨大智能单元填充着,“这颗行星就是你们的信息中心?”
“说对了一半!”国务卿女士爽朗地大笑道,“应该是这个恒星系所有行星的总和!这种信息中心在我国,就像4G、5G的通讯基站在你们国家那样稀松平常。”
“得了,克察,别老是自吹自擂,咱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贵宾远道来访,我们理当送给她一件礼物,”总统姑娘打断她道,“国美少女殿下,您也要一件吧!不然公民们说我懒政,本姑娘的连任就泡汤了!”
“我要个发卡就行了。”此刻,星影的声音冰冷生硬,似乎总统姑娘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如此老套的礼物!国美少女殿下,您确实不怎么了解时代潮流。”总统姑娘也不在意她的敌意,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语气”轻松道,“您一直说隐国的繁荣离不开生机勃勃的年轻人们,可您本人并不像是他们中的一员。”说着她搓了搓手中的铝粉,在原地打了两个圈,“给!”
一只粉色的发卡脱离她纤细的手指,舒缓地飞向星影。它小巧亮丽,可并没有大工厂生产品所特有的那种生冷感,而是让人想起中世纪手工作坊中那些带着农门少女羞怯腼腆的小玩意儿。
“我自己做的,希望国美少女喜欢!”她轻飘飘道。
星影接住那发卡,低头看了它一眼——烛月确信她的目光与自己看一只蟑螂的目光别无二致——然后一把将它揣进了裤兜里,任凭自己的长发披散着;目睹这令人不快的一幕,烛月也失去了要礼物的兴趣。
又听那国务卿克察道:“那个,国美少女殿下,您私人穿梭机在水下行驶时出现的散热问题,我们已经帮您解决了。讲真,那玩意儿已经落后到连自由隐国的航天专家们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您真不考虑换上一架吗?尖端隐国的最新款,公费。”
“谢啦,可惜我恋旧。”星影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细细的几点泪珠。
“好啦,咱们也该干点正事了!”总统姑娘似乎忘了要给烛月礼物的事情,“国美少女殿下,再给国民们做一次讲演吧——如果您需要稿件,我们会将它投影到您的视网膜上。”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行,”星影摆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们找我干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琢磨出一套讲演格式了。”
“这讲演是通过量子通讯技术发回你们的首都吗?”烛月虽无端地心疼星影,却也不愿意放过这个代表蓝星向隐国提问的机会。
“那肯定啦!不然公民们就是老死也听不到这讲演......不对不对,还能用虫洞跃迁的方式把这讲演拷录回去,只是那样就会有好几天的延迟了。”克察认真道。
烛月听到“老死”一词时,心中一凛。再望向立在一旁的星影,她糊涂了。他们也会老死?那他们的个体寿命又是多长?星姐又为什么从建国活到了现在?这几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边,星影即兴讲演的声音激昂慷慨:“亲爱的国民们,想必你们前日已经知悉,我国东南方向上来了一群凶暴的侵略者......”
“这次主要是他们离国门太近了,才把殿下请回来。”星影讲演的同时,克察面带歉意地对总统姑娘道,“这是侦察部队出现的重大失误,现在该侦查片区的部队司令员、政委已经被停职审查。不过那支侦查部队戴罪立功,已经将敌军状况摸清楚了。很抱歉,我们部队的失误给您的行政工作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克察,就当是咱俩一起公费旅游了。”总统姑娘宽慰她道。
“好消息是,按传回的资料来看,他们毫无进步。无知者无畏,这才又来送死!”克察的情绪很快振奋起来,“说”到“送死”二字时脸上甚至出现了狂傲之色。
“国美少女殿下、主席女士、总理女士好!”刚刚与空间站对接的穿梭机上走下一个将官衣着的高大中年男子,他见到空间站内的几人,立即立正行军礼道。总统姑娘和国务卿女士都予以回礼,星影则只是微微致意。
“东南战区司令员,本次的打击手段确定了吗?”克察问道。
“报告首长,确定了!高维进入和暗能量注入!”司令员响亮地回答道。
“哈!我就说是自爆发生器吧!”总统姑娘脸上露出难得的顽皮笑容,“你还跟我说一定是微型黑洞,那多不环保呀!请一次酒哦,在全国最好的酒庄!”
烛月方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给那俩姑娘和司令员的话一搅,思维登时散乱。加之先前心中的那三个疑问也没有得到解决,此时与异样的感觉一同袭来,整得她的大脑糊成了一片。空间站淡蓝色的洁净墙壁、浅黄色的明亮灯光,在她的眼中都化作了一张张写满问题的纸;隐国人交谈的电磁波转化而来的声音、宇航服内那供氧装置轻微的呜呜之声,在她的耳里都变成了一个个无法回答的诘问。
......
打击前十分钟时,克察忽出奇言:“银河系小姑娘,你们那边应该还没有高维进入技术吧?我军可以为你演示一下。”她飘到那司令员跟前,交代了几句,便拿出一个玻璃球,将它放在半空中。司令员一手指着那玻璃球,另一手打了个手势,那玻璃球登时碎成了好几块。克察将它们收了起来,不紧密地拼在一起,一并拿到烛月眼前——烛月发现,裂缝的交汇处好像是球心。
“对于四维乃至十一维空间的生物来说,咱们都是平的,他们无需打开盒子就能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同样地,如果他们想对我们施加打击,他们可以直接攻击在我们看来是完全封闭空间中的任何一部分——比如这个。”克察指向那破碎玻璃球的球心道。
“谢谢您的讲解和演示!”烛月有点儿喜欢上这个精干的军人了。
“没什么,尽地主之谊罢了。”她大方地一笑,转身走向一把大椅子。
那椅子外表与中世纪的王座别无二致,只是闪着迫人理智的冷色光芒。在它高高的、烛月看不到的底座下,数以百亿计的微米级集成电路密密地编织着,像是一座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摆渡灵魂的精巧桥梁。椅垫正中,放着一顶看似极为沉重的合金头盔——在它的身上,烛月看到了进入隐国以来看到的第一根裸露在外的电线。它出现在这个近乎自然科学天堂的国度里的对技术水平要求最为严苛、最为挑剔的一方殿堂之中,就如同铁锚出现在航母水兵的海军盔上一般,俨然透出一股古朴的气息。
“啊,信息之海!”总统姑娘也面带微笑地坐到了另一把这样的大椅子上,动作娴熟地戴上头盔,“克察,咱们又要变成隐国本身了——或者说,隐藏者人民共和国又将与我们合为一体了!”
“来吧!”克察也戴上了头盔。两把大椅子上方的指示灯亮起的同时,她们两人的眼神都黯淡空洞了下来,似乎一瞬间失去了灵魂一般。
“这是?”烛月看着这近乎邪术的场面,不禁问道。
“总统姑娘说得不错,信息之海!”星影注视着椅上两人的目光就像她注视宇宙本身时那样深沉庄重,“现在,隐藏者人民共和国所有的信息——包括关于这次战争的——都在经过无数信息中心的汇总整理后直接传入她们的大脑,所以她们的大脑现在就是整个隐国的最高行政中心和最高司令部!现在,她们可以一次性指挥成千上万艘星舰统一开火,或者一些更为复杂的事情。而且,这种指挥就像她们指挥自己的四肢一样,轻松、自然——恐怖!”
“哪怕只是某一艘星舰上一颗螺丝的松动,她们也可以立刻感受到!这就跟你身上擦破了皮一样。当然,这种事情不值得操心,但是......”星影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如果想的话,也是可以的。”
“所有目标位置均已确认,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开始打击!”克察用电磁波说道。当然,她和总统姑娘的大脑现在等于是一体的,她不说这句话也完全可以。之所以这样做,还是为了那种古老的仪式感。
“确认正常!开始录像!原定打击时间不变!”总统姑娘严肃道。
通讯大屏上跳出了各打击点发回的实时录像。这录像对烛月来说怪异之至:敌舰上的生物丑陋无比、粘液横流不说,高位观测又让他们的身体一览无余。最要命的是,在军事指挥部这种地方,为了不影响信息获取,打码是不可能的。她只看了半分钟就把晚饭那些蛋白质丰富的隐国肉类吐了出来。所幸空间站的信息化程度极高,一只机械臂马上把一个不透明的容器凑到她嘴上,以免那些秽物四处飘浮。另一只机械臂则端上了瓶装水和止吐药片。
“知道我先前为什么不给你们放更高级的战争录像了吧。”星影一边用纯能给烛月捶背,一边耸耸肩,无奈道。她脸上掩盖不住的宠溺神情又让烛月的心情舒畅了起来。
此刻,隐国全国人民也同样看到了这群令人作呕的怪物。通讯大屏分屏出一位隐国记者采访一名女公民的画面:“看了我国军方传回的录像,您是否加深了对这群丑陋的侵略者的理解?”
“他们单因外表就应该被消灭!啊,我国公民真是太美丽太可爱了!”
“是这样!那您又怎么看呢?”镜头转向另一名男公民。
“首先我赞同这位姑娘的看法!还有就是我国侦查部队需要整顿!就差两光周到入境虫洞,这太危险了!”油头粉面的男公民激动道。
打击倒计时很快归零。克察面露凌厉之色,烛月知道,致命的攻击已经展开了。
“你看,他们的舰只两两集结,你说他们是在干什么?”星影并没有把打击本身放在心上,而是和烛月玩起了智力游戏。
“我们蓝星上有个东西叫空中加油机。”烛月眨巴眨巴眼睛,当即给出了答案。
“烛烛真聪明!”星影笑逐颜开,“可惜他们活不到这次燃料补充完毕啦!想入侵我国?嘿嘿,那就对不住啦!”
她话音刚落,那一艘艘星舰、母舰解了体——它们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成了数十块!未来得及穿上宇航服的舰员们登时“热血沸腾”,死相惨不忍睹。那些穿着宇航服的船员们又坚持了一小会儿——不如说是痛苦地挣扎了一小会儿,便遭受了和他们的舰只一样的命运,一命呜呼。整个战场如同阿鼻地狱,只有冰冷的星空和迅捷跳跃着的虚粒子送来悲恸。
“所有打击区域已全部净空!我军未出现战损!”
“确认净空!”总统姑娘“说”完这句话,旋即摘下头盔,与同样这样做了的克察拥抱在一起:“完美!你和你的部下还是那么可靠!”听到这话,那端正地立在一旁的司令员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总统姑娘松开克察,又不知从哪儿“拽”来一个话筒,用声音喊道:“公民们你们看到了吗?敌人已经被全歼了!我军没有任何战损!”
“星星,刚才敌人怎么就被歼灭了?”烛月对这诡异打击场面的好奇让她忘掉了某些不正常的地方——她飘到星影面前,低声道。此刻,大屏上那些星舰、肢体的碎块还在被撕成更小的碎片,但这个速率明显地越来越慢了。
“哦,你说暗能量打击?就是把暗能量从高维空间注入到星舰的四周而已!暗能量给予星舰表面负的压强,从而引发星舰的‘自爆’。而且,这东西好像有它自己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会往自身更为稀薄的地方扩散——所以我们的负压强死亡陷阱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消失,哈,是不是很环保?”星影的眼中又闪出烛月在她为核爆叹息时闪现出过的屠夫屠宰般的狰狞喜悦,“另外,它还远超绝大多数文明的武器认知范围,他们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们是怎样搜集它的呢?”烛月强忍着谴责星影的冲动——以免再次引发矛盾,追问道。
“很简单嘛!我们的微型探测器高维化的成本很低,这使我们得以大量部署它们来观测巨大范围内的宇宙空间!你知道,在高维的它们眼中,三维世界是平的,因此我们可以相当直观地观察这个三维宇宙中空间的暴涨!在此基础上,我们引入我们一体隐国中那些巨型引力波探测臂亿万年来建立的宇宙质量—时空模型,再简单地利用万有引力公式计算出历史上所有可观测物质的引力对空间的理论影响,然后与我们的高维探测器发回的宇宙实际空间变化情况对比,就能反推出暗能量分布图啦!然后我们就去那些暗能量富集的地方采集它们......至于具体的采集过程,那属于国家机密了,无可奉告。”星影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
“唷,我们可爱的银河系小姑娘对自然科学还挺热心呐!”克察听到烛月的话,扭头打趣道,“现在我国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尤其是小女孩可没多少啦!”
烛月凝视着大屏上那堆星舰与肢体的碎片和分屏出来的此时碧星发来的隐国公民们欢欣鼓舞的庆祝游行,喃喃自语道:“大概只有生存压力巨大的文明,才会疯狂地热爱自然科学吧。”
星影飘来拍拍烛月的肩:“这事儿算是了了!再住上几天,我就该走了,”她眨了眨眼睛,“烛烛,你也该回家啦!”
烛月若有所失地点了点头。她无意间又向大屏上那堆残肢扫了一眼,立刻被惊骇和恐惧笼罩了全身。
她看到,一只抓着闪着金属光泽的手掌,在如山的碎片间缓慢地漂浮着。耳畔,隐国人电磁波转化来的、把酒叙功的的声音格外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