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烛月的情绪基本稳定了下来。此刻,星影一面安抚她,一面用电磁波跟住在另一个舱室里的李林二人聊道:“其实吧,带你们来这儿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欣赏战场的血色浪漫。可惜的是,如今的我族难以欣赏这种美——哼,他们不会赏我就自己来赏!他们是一群美学上的侏儒!”李林两人舱室里的接收器转出的奇怪音色让她的话显得愈发孩子气起来,引得两个男孩子暗自发笑。
忽听一声怒涛炸响,穿梭机外头的海面上升起一艘大潜艇。星影定了定神,向那潜艇一望,顿时了然。她轻声对烛月说道:“是我的族人,别怕!”便走出舱室,把门一关,一把掀开穿梭机机舱位于海面之上的舱盖,高声喊道:“又来了吗?这次找老娘又有什么麻烦事呢?”
只见那艘大潜艇上面也开了个盖儿,盖中探出一个好似天仙的美丽生命:她腰肢纤细、长发飘飘,手臂修长而呈半透明状,血管依稀可见;她的那双眼睛让人想到清晨牡丹花叶上的露珠:清亮、晶莹、饱满;她的双肩显得窄而紧凑,锁骨微微在穿在她身上显得活泼靓丽的制服上留下了点可爱的痕迹。
“我天,这外星人比电影里那些好看一万倍!”李浩洋看得脸红心跳,赶紧放下了望远镜,递给一旁的林彼方。
“说不定是为了迎接星姐所特别挑选出来的的美女使者呢?也许他们族的人并不都这么漂亮。”林彼方小声嘀咕。
“烛月先前跟我说,他们族人想漂亮就漂亮,想帅就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整容!”小李忆起先前的“老妇人”,当下扯谎道。
“啥?我咋不知道?她啥时候说的?”
“你喝醉的时候!”
那美丽女子回应星影道:“咿哈哈哈哈呦!现在流行用声音传递信息吗?真是种复古的时尚!既然您先这样做了,我不妨也学学您吧!”说着娇笑起来。
“这就是高等文明个体的说话方式吗?这看起来还是个公职人员呢!”李浩洋眉头直皱,“说话的内容好像是次要的,那姑娘好像在......”
“撒娇。”烛月推门而入,补充道。
“嗯!对了,你......烛姑娘,你应该好点儿了吧。那......那真是太好了。”李浩洋语无伦次道。还未等烛月回应,潜艇盖儿上的那美貌姑娘先发话了。
“是这样的!咱们伟大强盛美丽可爱的祖国,最近发现了一批侵略者!他们就在咱们国土最南处的东南方向一百二十多光年的地方,而且离最近的入境虫洞只有两光周了!您也知道,每当这种时候,您总得回国做次讲演,见完总统姑娘就做......呀,您现在怎么不像宣传画上画的那么可爱了,还穿得一股雄性的粗野气息......”这姑娘还没发现舱内的三个孩子,娇滴滴道。
“这用的都是些什么形容词啊,张口可爱闭口可爱的,不说这三个字她就活不成了吗?”林彼方不解道。他此时并没有注意到,那美貌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您的穿梭机里还有三个穿着丑陋衣服的哺乳动物哎!我知道了,它们是您的宠物,您刚才正在逗它们玩!但您的品位似乎不怎么样,因为这三只里面只有一只还比较可爱!天呐,那两只居然是雄的!您竟然养雄性宠物?!”
李林二人气得浑身颤抖,却听星影道:“姑娘说错了,这三位是银河系猎户臂的一个星球文明的公民,我正领着他们考古呢。”她的语气倒是平稳得很,听不出丝毫责怪的意味。
那姑娘“咦”了一声,道:“奇怪,那种穷乡僻壤居然也能哺育出哺乳类文明!好吧,我一会儿给他们各送一只发卡以示歉意。对了,您对于我们接您回国,没有什么意见吧?总统姑娘说,如果您提条件,她尽可以办得到!像让她送一只自己的发卡给您,或者让她亲您一口,都没有问题的!”
“发卡发卡,发卡是他们国家的货币吗?这亲一口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总统府是个窑子吗?”李浩洋忍不住道。
“哎,魏晋风骨啊,”烛月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侃道,“繁荣安定久了,人没有事情可干,什么脂粉气、软色情就都来了!他们国家的这种状态可能已经持续一百亿年了——所以你们看,这种人就变得越来越多,乃至成为他们国家的主流。”她指了指舷窗外那美貌姑娘。
“还好是个女孩子——要是男孩子也这么说话,我们怕是得吐一地。”林彼方道。
只听星影又道:“那好吧,我要个发卡就行了。”她把身子缩回机舱,跳下舷梯,三两步走到三人所在的舱室门口,推开门:“刚才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吧。鉴于我国社会风气,这一番两位先生就不必前往了,只烛姑娘陪同我回国便可。”
那美貌姑娘似乎也听到了星影的这一番话,不等李林二人反应,大声抢白道:“就按您说的做吧!我会把这两个丑八......不,两位先生送至本恒星系的国土监控中心,并保证他们受到优待的!”
李林二人见这阵仗,情知不好反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
眼看着两人登上一艘星舰,一下便没了影子,烛月一时有些茫然:“他,他们......怎么都走了?就留下我,我......”
星影冲她一笑:“还有你星姐我啊。”说着拉起她的手——尽管那手隔着防护服,感觉上没有那么温热、有力——走上迎面而来的小型载人飞行板,一同飞向那大潜艇。这下烛月心中有了着落。她自然地依偎在星影身上。
上得潜艇,那姑娘嚷道:“这穿梭机防辐射的,银河系姑娘,快吧你那身丑衣服脱下来吧!你长得不错,穿的难看了是大罪过呀!听说你们那儿的人不能像长什么样子就长什么样子,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你们那儿的人该怎么活呀?大家上了街,见一个丑人就得吐一次,这样一来不都得饿死?哦,我知道了,你们那儿瞎子应该很多!”
刚脱下防护服,戴上星影递来的翻译耳机(此耳机也能把中文翻译成隐国语)的烛月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那儿的人对美并不如你们这样执着,即使见了丑人也......”
“什么?!”那美貌姑娘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执着于美,那你们执着于什么?难道执着于去哪儿弄点儿果腹的食物或者去哪儿找个合适的住所?那还可以被称为文明吗?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姑娘,不是所有生命都像隐国公民那样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的。在她居住的星球上,人们就为了生存而忙碌终日;如果一个人能不为教育、医疗和住处发愁,他就会得到别人的羡慕。”星影带着一丝讥嘲对那姑娘说。
“为生存......而忙碌?”那姑娘喃喃地说,跺了跺脚,“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下辈子绝对不要投胎到那里!”
“你们国家叫隐国?”烛月听星影说“隐国公民”四个字,问道。
“是啊是啊,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爱?像一个娇小的姑娘躲在闺房里,是不是?”那姑娘一下子来了劲儿,一边撕开一包小饼干自顾自地吃着,一边道,“反正我们伟大美丽可爱的国民们是这么认为的,我们伟大英明美丽可爱的总统姑娘还把这条解读写进了宪法!”说着甜腻腻地笑了起来,和空气中弥漫的小饼干的诱人香味相互映衬,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别听她瞎扯!”星影一脸不屑道,“我国全名为隐藏者人民共和国,意为殖民速度远低于扩张速度的国度!神圣国名,还轮不到她这种无知少女解释!”
“那是上古时代的老黄历啦!您真的有点过时了。”美貌姑娘塞给烛月一块小饼干,向她使了个眼色。
“对呀!都说到扩张了,叫什么隐藏者?”烛月心领神会,一边任凭星影给自己穿隐国花里胡哨的宇航服,一边质疑道。
“这是咱们的认知差异引起的问题,”星影也认真了起来,“在你们的认知中,扩张就等于侵略、等于投资建厂、等于同化对方;我们可不这么认为。我们每新到达一个恒星系,都只在那里建立一个监测站,在一条合适的恒星轨道上架起高能粒子大炮,以确保拥有该星系内最强的、足以毁灭所有其他文明的军事力量,便认为完成了对那个恒星系的扩张。同时,我们高超的反探测技术可以保证我们不被发现,故称隐藏者。”
“对了,咱们国家控制着巨量的星系,却极少去干预它们的自然演化,这是出于一种实验目的吧?”美貌姑娘见在这个点上说不过星影,连忙换了话题,笑嘻嘻道,“我听爸爸妈妈说,这是为了咱们所热爱的考古学!”
“考古学一是方面的目的,”星影轻轻搂过烛月,“但作为一个高等文明,这样做也有道义成分在里头。你说呢,烛烛?”
“你......你可别真把我当宠物了。”烛月脸颊微红——她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星影的话上。
“道义?哼,那些低等文不用工厂来生产可爱的玩具人偶,却造出一堆丑陋无比的星舰来互相攻打、杀伐,还用核弹把豆蔻年华的行星炸成个干瘪的老太婆,难道这种事情就合乎道义吗?我国的核心区域壮美而不失秀丽,可爱而不显轻佻,国土大部中却是藏污纳垢、泥沙俱下!要是我当上总统,非把他们全部净化了不可!”那姑娘嘟着嘴说。
无意去听这姑娘的傻瓜言论,烛月扭过头去观察这艘隐国公务员乘坐的穿梭机。它的内壳上画满了史话:从星云中到航天飞船里边,再到大气层内;从骨针皮衣到汽车轮船,再到她看不懂的各种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他们确实尊重历史。”她想。
整个机舱内只有一个控制台,台上只有一个黑色的按钮。正当烛月诧异之时,星影沉声解释道:“那个按钮控制穿梭机的自爆。”看着烛月惊愕的神色,她不慌不忙道:“其他功能都直接用大脑连接计算机来控制,只有这个不行——如果哪一天驾驶员一时胡思乱想,整艘穿梭机都得赔进去。”她顿了顿,又露出迷人的微笑:“或许也是为了......真的到了要为国捐躯的那一天,让这份光荣伴随着神圣的仪式感到来吧。”
那美貌姑娘闻之也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向她投来一束目光——这目光烛月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好像是从电视上看到巡边战士的双眼的时候。
......
经过十个小时的航行与虫洞“转车”,穿梭机抵达隐国首都碧星。
“你们的首都是一颗星球呀!”烛月感到新鲜。
“国家大了,自然是这样。”美貌姑娘的脸上满溢着自豪。她打了个响指:“听说还有的文明把整个恒星系当作首都呢!我们没那么虚荣,一颗行星足够了。”
“首都百分之九十二的表面积被海洋覆盖,比你们蓝星还要蓝,故称碧星,”星影指向窗下的一望无际的海洋,“不瞒你说,这海里至少一半的水是我们从其他星球运来的。作为最早的碳基生命之一,我们喜欢水。”
穿梭机投下的影子掠过海面上的一座巨型建筑,后者让烛月无比震惊:“那......那个大长条是什么?”
“引力波探测臂,全长约一千一百千米,宽十四千米,”那姑娘像介绍一个小玩具般淡然,“这东西每个星球上都有,这个还不算大呢。一体隐国里的那些监听宇宙的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大块头!”
“一千一百千米?哈哈,这就是你们现代工业的伟大力量?”烛月在这一刻无比热爱祖国,“告诉你,我们的祖先在刚从奴隶制时代过渡到封建时代的时候就建了一个长达五千千米的砖石建筑!对了,什么是一体隐国?”
没理会那姑娘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星影柔声介绍道:“那是我们的国家机器。注意,我不是在打比方,而是在陈述事实。那是一个由无数量子计算机群和无数其他的生产资料联结而成的巨型智能网络,我们的一切生产、研发、管理活动都在其中完成。哦,那东西还是我国军队的指挥核心,确保在数十亿光年的半径内保障我国的国家安全。”她拿起穿梭机内的一架无人机,“这东西就是一体隐国的一部分,看好了——”说着,一甩胳膊,把那架无人机砸向烛月。
烛月愣住了,竟没有躲避。
那无人机突然在半空中自动开机并飞到一旁,避开了烛月。
“看吧,一体隐国,万物智能互联。”星影的语气跟打广告似的,“你们的5G——乃至以后的6G7G什么的最终要的也差不多是这个效果,但我国可比你们蓝星大太多了——量变引起质变,所以要做到这一点又比你们难了无数倍。”
“呃......快要到了,两位准备一下礼数吧,”美貌姑娘无比尴尬地插话道,“我们秀气可爱的总统姑娘、议员姑娘们以及大法官姑娘会前来欢迎各位的!哎,还有国务卿姑娘。”
穿梭机很快落了地。三人下得机来,机前早已排满了两列手持八面水纹利刃的隐国士兵。隐国的男女差异比地球大得多:女性身高大都只有一米七左右,男性身高却普遍超过两米。被星影“拽”着飞行在这两排大高个儿中间,烛月忍不住想象着自己和他们站立在一起的滑稽场景。这些士兵看样子受训严格:三人飞过时即一鞠躬、向天一举剑,其动作之麻利威武丝毫不下于天安门的阅兵方阵。两旁的围观人群更是热情得很,喊着连翻译耳机都难以分辨的狂热口号,疯了似地挥舞着手中的小国旗、外套和其他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成千上万的公民飞到高空,想要亲眼一睹星影和烛月的面容——幸有大批警察在空中忙碌地维持着秩序,场面才不至于变得混乱。
“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连身体都轻盈了不少。”烛月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是正在接受万众朝拜的罗马皇后,不禁飘飘然道。
“你可说对了,碧星的引力常数是九点一。”星影从物理层面理解了烛月的这句话,给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她将一个电磁波接收仪加装到烛月的翻译耳机上,说:“一会儿面见总统,不好再用声音交流,不戴这个你怕是啥都听不到。”
“电磁波是你们的传统吗?”烛月聪明得很。
美貌姑娘抢答道:“那当然啦!不然祖先们在星云里的时候怎么交流呢?”说完,在烛月看不到的角度,她不安地望了星影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她心里的石头方才安然落地。
在百人管弦乐队的恢弘演奏声中,三人落下地来,立在身着盛装的总统姑娘身前。她身着一套类似于西方晚礼服的套装,胸前打着领结,脚下踩着高跟鞋,比起那美貌姑娘,容颜色相稍减而端庄大方大增。烛月见了,心下好感大生。
总统姑娘微笑着:“这进行曲是为我们的银河系客人准备的。怎样,本国的音乐没有让您失望吧?”当然,这句话是用电磁波说的(本文以下部分中出现的隐国人的话,若无特别指出,均默认为是用电磁波“说”的)。
烛月面露喜色,忙道:“感谢各位为我提供了声学上的美学服务!贵国着实是个好客的国家!”
一旁的国务卿大笑道:“那是当然!在美学上,宇宙中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国家能比我国更执着更精通!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美也是我们最乐意拿出、也最拿得出手的礼物!”她的装扮和星影相差无几:军制服、战靴、白手套,只是留着齐耳短发、戴着军帽、腰间配着军刀,较星影更显女中豪杰之风采。
那美貌姑娘汇报完工作后便径自退下,四人步入总统府正厅。这总统府外表粉嫩甜腻、柔美娇气,像一个冰激凌上的的暖色奶油球,内里却相当朴实:除绣有史话的织物覆盖着的墙壁和地板外,便只有一张半径达五米的圆桌、一杆国旗、许多椅子与一个木制的、古色古香的前刻国徽的演讲台。四人拣椅分坐——星影和烛月坐在一起,总统姑娘则和国务卿女士坐在一起。
“这位银河系猎户臂贵客先前似乎说我国女性化得厉害——希望我国的礼兵队能够给您留下一个崭新的印象。另外,您看,此地也存有上古遗风,没有受到我国日益变化的社会风气的过大冲击。”总统姑娘笑眯眯道。
“所以,别觉得我们只有什么脂粉气、软色情!”国务卿接上总统姑娘的话,双目如一对刀剑似地刺向烛月,威风凛凛道。
烛月暗自感到好笑,当下为维护这两个方圆百亿光年内最有权势的年轻姑娘的面子,只得露出礼貌的微笑。
总统姑娘又转向星影,面庞也严肃起来:“这次请国美少女您回国,主要是为了安定大局。有您老坐镇国内,东南诸疆的公民们一定不会对入侵者的到来感到恐惧!当然,依照我国的光荣传统,我们打算阻敌于国门之外!”
“凡我国武装力量掌握之处皆为国土......总统女士,你的意思是让东南方面的扩张马不停蹄啊。”星影脸上显出感兴趣的意味。
“何止如此!我们还要加紧扩张,好让可爱的国民们放心。”国务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心道:“真是可耻,之前在基层干的时候这个单词用得太顺口了。”她见烛月满脸惊讶不解,尽最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解释道:“所谓国美少女,就是你们说的国父。我们以前也这么叫,后来男女平等,改为国母;后来又嫌这名字老气,改为国女;后来又觉得开国伟人理应享有一些好词,便改成了国美少女。这都是国民们的意思。”
烛月一时惊得几乎昏倒在地:从星影的叙述来看,隐国已享国逾一百二十亿年——那么她的年龄将会是......只觉天旋地转,脑子像团冻住了的浆糊。恍惚间,她又听国务卿赞道:“国美少女殿下今日容貌虽不如往日美丽动人,却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一会儿演讲时定能......”她到了这儿竟有些“张不开嘴”,只好望向一旁的总统姑娘。
总统姑娘语气平稳接道:“赚足掌声与尖叫!”
星影并没有注意到烛月神色有异,脸上的红润和傲气又平添了几分。
......
下得送二人至宅邸的小型飞行器来,烛月扶腰狂吐不已,将漫长的等待过程中积攒下来的恶心感、厌恶感付之一泻。星影刚开始想过去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想想还是算了,只用纯能帮她支撑着身子。
烛月吐完,擦了擦嘴角,张口便骂道:“你他娘的一把年纪了还接受个什么国美少女的称号,老脸不红么?”
幸好此时烛月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头,否则一定会被吓得愣在原地:只见星影脸上的一切担忧、怜爱之色都在听到她这番话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漠然的神色。这神色可以让每一个曾与她朝夕相处的人都感到无比陌生,也可以让一个热闹的会堂瞬间归于沉寂。但这神色只持续了至多两秒钟,便被她猛然爆发出的一阵大笑打断了。烛月这才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她。
她淡然道:“你说我老,可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崭新的呀!如果说一个东西在世界上待的时间长了就说它老,那么烛姑娘,构成你身体的那一堆基本粒子中,哪个没有上百亿年的历史?从这个意义上说,咱们分明一样大吧!”张开嘴就不能咬牙切齿的她此刻握紧了双拳——但还好,烛月也没有察觉。
烛月沉默良久,方道:“好吧,是我浅薄了。”又小心翼翼道:“星姐姐,你......你可别怪罪我呀。”
星影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浅笑道:“当然不会的!这么多年来,如果我小肚鸡肠,气都早气死了!说实在的,自二十二岁以来,我再没过过生日,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啦!”在上午明媚温暖的恒星光芒的照耀下,她的满头青丝像上了一层油似的乌黑发亮,显得格外迷人。
二人上得楼去,对坐在一张小桌的两边。星影拿出一木盒茶叶和两副表面花纹精致而触感粗糙的青花瓷茶具,笑道:“这是我们国家产的茶,你尝尝!”
烛月压根儿没想到来到外星还能受到这样的招待,又惊又喜:“想不到你还专门准备了这些!”
“还不止这些呢!”星影见烛月面露喜色,手中的动作也轻快灵动了许多。她捻起一把铝粉,揉搓两下,从旁边的厨房里“拽”出许多小吃。在它们中间,烛月能叫得出名字的有龟苓膏、榴莲酥、虾饺、蒸凤爪、肠粉、炒粉、螺蛳粉、叉烧包和糯米团子;至于那些甚至在电视上也没见过的,估计是隐国本地的美食。
星影见她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连茶都忘了喝上一口,不禁得意道:“怎样,你星姐招待客人还算周到吧?广州和碧星的小吃,这一桌子上几乎全包了!”
“爱你!”烛月绽放出海棠花般的笑容。她站起身来,走到星影那边,一把抱住了她。她闭起眼睛,把粉嫩的小脸贴到她的脸上蹭来蹭去。此刻,后者却不觉得这是女生间亲密友谊的表示,而是脸红到了耳根,呼吸急促、眼神迷离,深深陷入了一厢情愿的遐想之中。
约得半刻钟之后,两人之间这种亲密得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肢体接触才总算告一段落。烛月笑嘻嘻地坐回她的座位上去,一边夹起一个叉烧包,撕掉它下面的米纸,一边感兴趣道:“对了,你们隐国除了一体,还有什么片区吗?”她最爱在吃东西的时候发问或思考问题,似乎这样,智慧的言语或思绪就能同口中的食物一样舒舒服服地咽下肚去似的。
“还有尖端隐国、实验隐国和自由隐国,”星影陶醉地吸了一口茗烟,饮了一口茶;尔后,她微微咂咂嘴,也不知道是在品味茶的醇厚甘美还是别的什么——“前两个介绍起来比较简单:尖端隐国是我国的人口密集区和议会、总统府、最高法院所在地,科技水平、经济力量全国领先,跟你们国家的东部差不多;实验隐国就是那些已经扩张到而没有殖民,只建起了监控站跟高能粒子大炮的文明散养区;至于自由隐国,那就说来话长了。
“大概在宇宙大爆炸十一亿年后——也就是我国成立约四千年后,我国的量子超算技术趋于成熟——这使模拟大量体细胞的生命活动成为可能。也就是说,我们有了在计算机中永生的机会。这时,一小部分各行业社会精英、知识分子以及无政府主义人士意识到,隐国存在着通过把所有公民都化为一串串数据,而完全去实体化的可能。而这是他们极为担忧的——如果未来确实如此,那么政府将掌握着每个人的绝对生杀大权;我们一直标榜的自由平等还能否继续实现,将会变成一个大问题。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上街游行示威,要求政府立法限制这一技术的使用。迫于强大的压力,政府将‘隐藏者人民共和国的去实体化人数不得超过全国公民总数的百分之一’这一条写入了宪法,并专门划定了一片低技术区域供反技术主义者们居住——是为自由隐国。”
“那自由隐国的技术水平究竟有多高?”烛月塞了满嘴的榴莲酥和碧星小吃,仍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参差不齐,但跟尖端隐国比起来都差了很远很远。”星影又喝了口茶——她自己倒是不怎么吃东西,仿佛看着烛月吃自己也能饱一样。“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这半天看我一口都没吃也不劝劝我。”她心头嗔怪道。不过,这份天真无邪却也让她喜欢得紧。“有三种技术更是不被允许‘入境’——人工智能技术、个体去实体化技术和人工虫洞技术。哈哈,我看是第三个技术太不现实主义了,他们才见不得它。”
“我想去那儿看看!”烛月撒娇道,同时直勾勾地注视着星影的双眼:“行不行啊,国美少女殿下?”
星影宠溺道:“安啦安啦,当然带你去!”
将一桌子的饮食享用殆尽后,两人踏上了穿梭机。经过三小时的不直达虫洞航行(即先由虫洞跃迁至自由隐国“边境”附近,再航入“境内”的航行方式),两人抵达自由隐国第四大城市、“边塞”第一大城市斯弦。这是一座维也纳式的城市——胭脂红的云彩在苍穹上微笑,澄澈的河水沿着河道在城市中穿行;宫殿似的音乐厅沐浴在暮光中,十足的古朴沧桑、十足的壮美气派。
“啊,那不是核电站么?这东西也敢建在大城市旁边?”烛月俯瞰着斯弦市,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郊区的一座外观熟悉的庞大建筑。
“那是聚变发电站,可它配套的核废料处理技术和防泄漏技术是纯能时代的产物,可以说毫无危险。自由隐国的这帮废物,不喜欢技术就直接回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好了,真是又当又立!”星影冷笑一声,“他们可真精啊,核聚变技术刚好能让他们过上舒服日子,又不用傻乎乎地捏着一把活泼金属自己把自己想要的各种形式的能量往出转化。”
“啊?你们质能转化很耗费精力吗?”
“那可不,有舍才有得!”
“怪不得你们的飞船也装发动机呢!”
谈笑间,两人脚步轻盈地步出了太空港。星影伸手叫了辆的士,那司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两人素净的面庞——如今的隐国公民中,除公职人员,没有几个不涂脂抹粉的。男女皆是如此。
刚在穿梭机上补了一觉的烛月精神头显得格外足,急切道:“这儿有啥好玩的呀?”
那司机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用声音交流的人。
星影道:“正如其名,这儿的音乐非常出名。还有就是文明历史体验中心啦!咱们都去转上一转。”
的士飞奔过一条条街道。烛月看着新城区的那些形状各异的摩天大楼,恍惚间似乎置身于祖国的上海,不禁心潮起伏。星影轻搂着她略嫌窄的稚嫩肩膀,向后视镜投去充满优越感的目光。司机看得双颊微红,心中又不免有些气恼,又将车开得快了些。
“烛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都会质能转化了,还要开车?”星影忽道。
“那还用说?纯能驾照比汽车驾照难考多了,”那司机道,“而且纯能驱动的事故率太高。咦,这个小姑娘是外国人吗?”
“她是银河系猎户臂人,碳基哺乳类,我们的同胞。”
“哇哦!可爱的同胞!你好!”
......
十来分钟后,两人在音乐厅门口下了车。星影点开挂在耳朵上的微型计算机,道:“电子票,我在穿梭机上就买好了。内场、第二排!”
“你们的音乐有什么特点吗?”烛月一听是内场,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心道一定要星影打印出票根,留下作为纪念。
“首先是乐器种类比较多。我国国土内的每个文明都有独特的乐器,我们看了就能仿制,制出来就能学;其次是演奏技巧极为复杂,因为我们可以用纯能而不仅仅是手指来演奏。啊,音乐既是一门引人入胜的美学,又是一种跨越时空、跨越狭隘民族界限的动听语言,我太爱她了!”星影说得兴起,神采也飞扬起来,“这还只是自由隐国的音乐。在尖端隐国,我们利用音乐携带的能量调节听众们体内各种激素的分泌,还专门研发适合听音乐的人造介质呢!”
“好棒!”烛月笑盈盈道。她拉着星影的手,迈进了音乐厅的金色大门。
......
“你觉得怎么样?”星影边往出走,边问烛月道。
“是你们应有的水平!”她肯定道,“不过你们长了一双耳朵,却只听音乐而不怎么听别人讲话,实在是太可惜啦!你们的电磁波语言硬梆梆的,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是呀,这样多不好啊!”说这话时,星影脸上的阴影一闪而过,“音乐是美学上的极致享受不错;但说到好玩,那非文明历史体验中心莫属!咱们现在就去吧!”
二十多分钟后,顶着满天的星光,两人来到了文明历史体验中心。这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大楼,而且每一层都人头攒动,塞得满满当当的。挤在一群隐国大汉中间,两人举手落足都相当的不易。过得半刻钟,星影耐不住了。她“拽”着烛月来到一名工作人员身旁,向他亮明了身份。
这工作人员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少时,他“拽”来两个电子板,向二人要签名。
“连我的也要吗?”烛月可没享受过这等明星待遇,难以置信道。
“那当然啦!”工作人员还以为她在讽刺他,忙解释道,“等够得到一个自然演化的这么可爱的碳基哺乳类同胞的签名,是我的幸运。”
“好啦,二位,请跟我来!”得到两份签名的工作人员眉开眼笑,裙角带风地将二人领进了一个墙壁一色深蓝、内摆两张双人大床的大房间。“星影女士,也就是我们国美少女殿下会操作这些仪器,我就不再打扰啦!”他指了指两张床床头上摆的那两套崭新的仪器,向二人抛了个媚眼,便走出了房间,顺便锁上了门。
“这女孩子不错。”烛月感觉挺好,赞道。
“那是个个子矮的男孩子,”星影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啦,躺到这上来吧烛烛——一会儿你就将成为头一个体验隐国式娱乐的蓝星人了!说真的,我年轻的时候都差点儿被这东西迷住过,要不是......”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忽然变得黯淡下来,“算了,不说那些了,让我们快些开始吧!”
“这话说的,好像你在给这儿打广告似的”烛月见星影有意回避后一个话题,便有意岔开它道。她像个沙袋似的倒在那张床上:“你别说,这床躺着还蛮舒服的。”
“嗯,这地方主要是软服务比较好。至于真正供咱们娱乐的技术,实际上就是个加强版VR,谈不上有多先进,你们蓝星上甚至都有一部关于它的电影呢。”星影一边给烛月和自己穿戴体感设备一边说,“还记得刚才那个男孩子吗?嘿嘿,他实际上也是这儿提供的服务的一部分。”说着又露出诡异的笑容。
“它让我选时代,星姐姐,你给推荐一个呗。”烛月实在不愿意再提那个男孩子,转移话题道。
“依我的经验,太落后或者太先进的时代都不好。”星影道。
“行,那我选啦。”烛月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选择了“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阶段初期”,又给自己的“祖国”选择了“民主共和制”。有意思的是,她的职业选的是“海军上尉”。
“可以呀。我见过的女孩子里头,选军人职业来进行游戏的只有两个。你见过的那位国务卿是一个,而你就是另一个。”星影登时对烛月另眼相看,“还跟我当年的选择有些类似。只不过,当年那海是星海。”
“我到啦!你能找过来吗?”烛月似乎没怎么关注星影的这一番话,自顾自喊道。
“我马上就来!咱们的IP地址相同,会自动联机的,”星影轻声叹了口气,心道:“到底是个小孩子,玩心重。”她飞快地选好了“祖国”和职业,“我也到了!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呀!”游戏内的烛月冲过来一把抱住头上带有玩家标识的星影,“你也选了海军?”精细的模型、用心的渲染,以及出色的物理引擎让星影恍然间产生了一种更超越现实的现实感。她自嘲地一笑,心下自语道:“没想到都一百亿年了,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不,我选了随船传教士......”很快从感慨中挣脱出来,星影认真端详了一下烛月的面庞,“你你你!你竟然变成了我的样子!那我也变成你的样子好了!”游戏中的她毫不拘谨,动作也变得任性乃至恣睢起来,“吃我一枪!”她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大水枪,准星指处,船员们都给淋了一身水。
“传教士这是怎么了?”船员们议论纷纷,更有几个脾气暴的想直接上去胖揍她一顿。躲水及时的烛月此时乐呵呵地吃瓜看戏:“这些NPC做得不错嘛,有血有肉的。”
“那可不,这些NPC是自由隐国的人外包给尖端......”星影一句话没说完就给两个壮实的船员按住了。另一个船员迎面泼来一大桶冰水——这是他们经商量得出“她恶鬼上身了”的结论之后,所决定采取的驱魔措施。星影从头到脚给淋个精湿,不住地哆嗦着。烛月在一旁捂着嘴狂笑不止。
星影狼狈地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几枚金光闪闪的硬币掷入大海。顿时,她的衣裤变回了干燥状态。
“充值?内购?”烛月想起自己玩某些手游时的经历,脱口而出道。
“嗯呐,”星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资本主义时代的时候,充值门槛比现在要高得多了,只有富家子弟买得起这个。其他人,就只好湿着了。”
“刚才那把水枪也是这么来的?”烛月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是这样,”星影低声应道,“说点儿正经的,这艘战舰排水量为六千五百吨,钢甲,半蒸汽半内燃,最高航速二十四节,还行吧?”
“这么重速度还能超过二十节,很不错了,”烛月实际上也不甚了解这个时代的海军,信口胡诌道,“对了,火力状况如何?”
“一百七十毫米速射炮八门,左右各有俩鱼雷管。对了,你还不会看系统信息吧?来,我教你好不好......”星影说着凑了上来,正常的话语也莫名其妙地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好啊!欸,咱们啥时候打仗呀?”
“五天以后!在一个比较狭窄的海峡里。不过别着急,时间是可以自由调节的。”星影翻看了一下系统信息,道,“士官也没那么好当——你得负责指挥炮手、舵手,有炮弹上船了还要组织大家规避、灭火、抢救伤员......”
“得得得,你这万事通又要来对人家指手画脚啦。”烛月装出一脸的不高兴来。
“没有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了解一些能让你玩得开心的东西而已。”星影说完转过身去,免得让她看见自己那恼人的、不合时宜的神色。
......
经过五天的高强度学习、训练,烛月总算对“海军上尉”这四个字有了一定理解,勉强能够承担战场指挥的任务了。当然,制作精良的随场景变化而变化的游戏提示也是她的底气之一。
“你说,真正的面对面的战争意味着什么呀?”烛月忍不住问向静坐一旁的星影,“虽然看了两段战争录像,但我还是......”她的话说到一半,另一半便生生卡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了——
她看到星影猛然撑起身来,一把揪住走过的一名水手的领口,一拳给到他的右眼,将他打翻在地;没等那水手爬起来,她又狠踹了他的侧腹两脚:“意味着这样!要是他真是敌兵,我还会一枪在他脖子上开个大洞!”她下手没轻没重的,语气中竟夹杂着令烛月感到窒息的兴奋。
她又重重踹了水手几脚,大概觉得够了,便掏出一枚金币塞进他的嘴里。那水手把金币往下一咽,立马爬了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哼着歌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烛月见状,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哈哈,人型储蓄罐,哈哈哈哈哈哈......”
“快别笑了,你看!”星影将手中的教义书卷成一筒,指向远方的海面。那畔,二十多艘战舰的轮廓在正午的骄阳下分明可见。它们呈网状向橄榄状的舰队逼了过来!
第一次见到此情此景的烛月,眼神中闪烁的虽有胆怯,但勇气终究还是占了大部分。她抓起衣帽架上的海军军帽戴上,便向船头飞奔而去。此刻,看到她出鞘的指挥刀,星影却有些迷惑了。不过,她仍向她投去殷切鼓舞的目光。
......
血战一直持续到日头西偏。望着敌方的六七艘残舰仓皇逃窜,上尉才终于松了口气。手上裹着医用纱布的传教士走过来亲切地同她握手:“上尉,恭喜你初战告捷!”
“啊——这种感觉真是美妙啊!”上尉放声高呼,“兄弟们,拿酒来!”她接过一个水兵递来的一小瓶白葡萄酒,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感慨万千道:“都说‘人生在世,不过俯仰之间’,今天我算是明白这一俯一仰的滋味了。”
传教士笑道:“还是得打这一仗啊。不然,这一俯一仰也就滋味全无了。”
当晚,上尉与诸将士欢饮,大醉。传教士扶着她回了船舱。
“嘛,头一回体验军旅生活就轻松上道,你以后一定能当个好军人!”她对她的看法大为改观——之前她还觉得她“参军”不过叶公好龙,没想到她的血液中确实流淌着木兰、穆桂英的一些特质。
“嗝——呸!”上尉本就红得冒血的脸此时显得发紫,“要不是你们那这些可恶的......宇宙养猪场管理员,我一个......弱女子,当什么兵?就算知道了......我们......都是猪圈里的猪,那也要......武装起来,反抗、反抗、反抗!”她吼完这一串没头没脑的话,又爆发出一阵自暴自弃式的大笑。
传教士愣住了。
“当然啦......我们这些猪......连猪圈都出不去......更不用说......反抗你们这些......神通广大的管理员大人了......不是吗?”上尉脸上露出十足的讽刺与讥嘲,也不知道是针对谁,“但是,你们得知道......这种猪是存在的!知道吗?它是存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简直细若蚁鸣;可于传教士而言,每个字都如雷贯耳。
上尉终于打起了疲惫的呼噜。传教士慢慢走到甲板上,扶着桅栏,仰望着满天的星斗,轻声道:“是啊,你是对的——殉道者是永远存在的——不管他们是多么孱弱无力。”她柔美的声音融入夜空,变作了这一袭无边乌麾上的一粒小水晶。
这是隐藏者给他们的安魂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