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钟头,数百次“转车”,穿梭机来到了银河系南十字臂的某个恒星系中。
“看到没?我们的公交站一般离恒星比较近,因为我们的穿梭机制冷系统和隔热涂层都有很高水平,耐得住;这样有利于防止其他种族误打误撞搭上或蓄意偷用我们的公交车,”星影话锋一转,“废话不多说了,今天带你们到这里,是想让你们领教一下战争——好让你们知道,生存并非理所当然——有个东西叫做自然选择!”
烛月吓了一大跳:“真人版星球大战?”
“那倒不至于,我们只消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看附近的探测器传回的影像资料就行了。但是......不要觉得战争会永远遥远......”星影转向李林二人,加重语气道:“尤其是你们两个,不要觉得战争就是按下导弹发射按钮或者加大航母发动机动力!就我们的经验而言,只要战争双方都存在实体,拼刺刀的时候就一直都有。记住,一直都有。”说完,她好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脸色变得分外惨白,直逼载人舱那洁净无瑕的四壁。
......
穿梭机穿过这颗行星的大气层,落在一片海中。这海说是海,恐怕恶魔会头一个同意——它了无生机,让地球人想到自己母星上的死海。一色、静默、荒凉。
“又一个人间地狱,”星影垂下头,叹息道,“核废料的处理对他们这个层次的文明来说都不简单,何况核爆的善后?这面好地方就这么烂了,就烂在这里,也没什么人知道......”她抬起头来。烛月全身一颤——她竟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十足的幸灾乐祸和一丝不知因何而来的欣喜——她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续道:“战争的双方放出撒旦来争取胜利,却不关心怎么把它收回去。”两个男孩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造成这个结果的那场战争现在结束了吗?”李浩洋问道。
“还没有。看,这是我的探测器发回的一段战场影像。”星影纤细而灵巧的手指一划,整得小李脸生绯红。
一枚飞弹击中了一艘星舰,那星舰顿时四分五裂——看来击中的还不是发动机部分。里面的舰员立刻被吸了出来,没有穿宇航服的立刻以惨不忍睹的样子死去,而穿着宇航服的那些人也是满脸的绝望和不甘——星影的探测器抓拍了这个镜头。画面拉远,类似的场景充斥了整个摄像头!在破碎的、闪乱的光晕中,在四溅的、各色的碎片中,可以看到一艘艘星舰机动的身影。数量最多的是廉价的小型卫星式航天器,它们或发射直型飞弹攻击那些行动缓慢、目标大的母舰,或充当肉盾,替本方的星舰挡下一次致命的轰击;几艘昂贵的预警舰则游走在战场的最后方,以它那功率强大的雷达和数据链系统给予最前方的战士们关乎生死的宝贵讯息;幽灵般的电子战舰凭借其不足五百分之一平方米的雷达反射面积从容地漫步于己方前沿阵地,干扰吊舱指处,对方通讯频道里的指令顿时变成了一团团杂音;还有就是一艘艘马弓手般的星舰——它们敏捷灵活,还装有格斗导弹,随时都在对对方的优势战舰发起袭击,或是拦截来自对面的致命威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庞大的母舰。它们承担着大部分补给任务,是整个星际战斗群的核心:它的顶部时常有无人机群鱼贯而出或鱼贯而入,侧面也偶尔有小型补给舰驶出,为其他星舰补充弹药或燃料。另外,它外挂的大量远程导弹和密集的副炮也让它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歼灭者——面对合围着冲入视距的大量自杀式“卫星”,母舰一面作出角度调整,将最为坚固抗打击的头部面向大多数“卫星”,一面冷静地进行火力覆盖,消灭了其中的大部分。一艘星舰未等靠近对方母舰,就受到了其周围七架“卫星”的自杀式冲击;赶忙大角度转弯,试图以此来借此来甩掉这些矢量推力不足的“卫星”的它瞬间损失了近2个G,又进入了另一艘敌方星舰的十二点钟,侧翼吃了一枚初速度极大的导弹,战斗力顿时损失殆尽;另一艘护卫星舰一发主炮正中它的燃烧室,星海中绽出一朵耀眼的花火......
星空冷漠地注视着这场血战,好似大竞技场中高举角斗士之上的层层观众。
“杀人连一声哀嚎都不用听到,这也太......”林彼方话说到一半,竟说不下去了。
“宇宙本就是个混蛋,不然为什么不到处都是介质,好让人们的声音畅行无阻?生活在这混蛋宇宙里,对于正义、人权什么的,倒不必过分执着。”李浩洋一拍桌子,愤青了一把。
“看了这么多,就没点儿军事上的收获吗?”星影笑嘻嘻地关闭了视频,“上了太空,导弹只是一柄长一点儿的刺刀而已。而且,想象一下,面对速度以千米每秒计的目标,你们现有的制导技术还能胜任吗?你们能用无人机替星舰挡导弹吗?探测器和卫星系统的安全又该如何保障?哈哈,是不是都给不出答案?这样一来,你们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指挥中心里打仗吗?还不是得搭上星舰,像个骑士一样去冲锋陷阵?”
这一番话说得两个男孩子哑口无言。自诩“现代人”的他们早就从头脑中抛弃了“骑士”这一军事概念,不想今天又捡了起来。毕竟,在宇宙的尺度上,他们仍是舞枪弄棒的原始人。
“快看,那块材料好油亮呀!”烛月素来不喜战争,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星舰身上的材料上。
“那是生物制品,确实不一样,”说这话时,星影脸上似乎有一丝不快飞掠而过,“一些文明利用生物技术开发新材料,以弥补矿产资源的不足——比如用巨型蜘蛛的蛛丝代替钢索,用穿山甲壳替代钢板之类的。”
烛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在蓝星,这种事情只会在童话中发生。”
星影一本正经地说:“宇宙本身就是个大实验室,样本多了什么怪事都是有的。再说,应用科学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生物技术是顿饭,什么都敢往上端!”
三人笑得直不起腰,却听星影愈加认真道:“蓝星人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据我所知,你们挺喜欢看僵尸电影的。僵尸游戏在你们中间也挺流行。这说明你们认为生物技术大有可为!”
烛月止住笑,问道:“那么,真的有将生物技术大规模投入材料学应用的文明吗?”
“有的......”星影搓了搓手上的铝粉,从储物仓里拖出一把步枪。在这一刻,三人看到她的脸似乎因愤怒而极度扭曲,显得极为骇人,“这枪的枪身是变种象牙(外星也有类似象的动物)制成的,它的硬度可达九。但我......但我恨这种技术,因为它的本质是剥削,是盗窃!”话语间,那步枪已给她用纯能击碎,碎片掉了满地。她放声大笑。
烛月心中有些不安,但仍然拍手赞道:“就该这么做!变种象牙制品,这名字听起来就可恨得很!”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用这种技术是生产不了太高端的的东西的,能得到点儿有用的材料就不错了,”星影呆了呆,续道:“这也是被资源匮乏逼出来的。只有远程到达能力弱的文明才会缺乏资源——如果你们发射一次载人航天飞船的成本像踩一脚汽车油门那么低的话,你们应该不会像今天这么珍惜你们蓝星上那点儿可怜的资源。而远程到达能力弱是产出可做功能量方式落后导致的,具体到你们这个阶段,就是可控核裂变发展不充分,可控核聚变的广泛应用更是遥遥无期;这直接导致你们远的星球去不了,近的去了也得不偿失。看看美国吧,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能上月球,然而直到今天也没再上去过。”
“是啊,我们还躺在蓝星安适的摇篮中不想出去......以你们的经验而言,我们的现阶段是文明发展的瓶颈区吗?”烛月的眼睛睁得贼大。两个男孩子也赶紧凑了上来。
“是的。但你们十分幸运,生在猎户臂这个文明极为稀疏的地方:没有敌人,没有虎视眈眈的高等文明监视站,连小行星都有月球替你们挡下一大半!处在这种环境中,瓶颈了也无所谓,反正早晚都能突破。”她竟然不知从哪儿取出一瓶红葡萄酒来,自顾自拔下瓶塞,倒满一杯,一口喝掉了一半。她洋溢着少女气息的齐肩长发甚至沾上了几滴酒珠,形成一种惹人心跳的反差。
“但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那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比如咱们现在所处的南十字臂——一个文明数量比你们那儿大上三到四个数量级的地方!这种地方的混乱程度,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她喝光了杯中的酒,享受着三个孩子敬畏的目光,“我测算过,这里拥有单恒星系内核打击能力的文明可达文明总数的四分之三,而同时拥有跨星系核打击能力的文明又占了这当中的起码一半!在几乎不可能调和的种族矛盾、发展矛盾的影响下,这些力量不可避免地被滥用。所以,一个处于瓶颈期的文明,特别是发展水平低的,根本难以在这种地方生存。更为不幸的是,目前这种地方占了宇宙的绝大部分。”说着,她英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带着一丝甜蜜的忧郁。
“怎么会这样?”李浩洋小声问烛月。
“可能是宇宙大爆炸以来的第三批恒星正在趋于成熟,使许多行星变得宜居,从而带来文明数量的激增。”烛月一边揣摩着星影的奇怪表情,一边猜测道。
“咱们真幸运呐!”林彼方感叹道。
星影注意到烛月的嘴唇在翕动。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读出“也许是不幸”五个字,当下不动声色。她淡然一笑,放下酒杯,道:“看完这种低端的拼刺刀,咱再看点儿带劲儿的。”便打开了另一个视频。这个视频倒是很短:一枚薄薄的飞箔向着一艘星舰高速滑行,那星舰发射导弹拦截;在导弹接触飞箔的一瞬间,视频中断了。
“这是离这儿大概七光年远的一个地方传回的老资料。那薄片儿里装的是反物质——它的高杀伤力彻底改变了星际作战的思维模式——成群的舰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单独行动的、体型娇小的高机动性战舰。”她好像很欣赏这种高威力炸弹,连声音都明亮高昂了不少。
“不对呀,那为啥核弹没改变我们海军的思维模式呢?直到今天,我们仍保留着航母战斗群。”李浩洋质疑道。
“李先生此言差矣。你想一想,如果沙皇炸弹能被塞进一把小手枪里,你们还会保留那航母战斗群吗?哦,就你们那颗星球而言的话,这样的手枪多造上几把,所有国家连常备军都不用保留了。”星影夸张道。说着说着,她的脸上泛起坏笑:她似乎以欺负这两个男孩子为乐。
果然,李浩洋哑口无言。
“当然,在星际层面上,反物质导弹以及所有类似它的高能粒子飞弹倒也没有那么可怕——它们完全可以被拦截。但由于这些东西量小威力大,使用者一般采取火力覆盖的手段来确保命中目标。”星影无视了小李的尴尬,娓娓道。
“火力覆盖?这......这也太烧钱了!都是白花花的纯能啊!”林彼方听得两眼发直。
“你们蓝星人啊,真是穷怕了。”星影傲气道。
“欸,有更高层次的战争影像吗?我还想看。”李浩洋缓了过来,贪婪道。
星影翻了个白眼,头发一甩:“没有,也不可能有。”
“为什......”李浩洋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几乎窒息,好像在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用力掐着脖子。他面红耳赤,拼命揉着脖子,却没有丝毫用处。
星影这才停止了揉搓手上的铝粉:“刚才我要是想那样杀你,也就杀了。更高层次的战争亦是这样——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的打击是怎样进行的,它就已经把你干掉了。谁敢拍这种战争?谁敢保证拍的时候自己不死?纯能洪流会摧毁一切,包括那些鬼鬼祟祟的记者。”
李浩洋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哈哈,看吧,如果李先生是一个文明,那么刚才他已经被我消灭了,”星影的笑声让人心里发毛,“而且,他将不会看到我。”
......
两个男孩子已经穿好防护服,兴奋地跳下了穿梭机。机口,烛月却拦住了正要飞下去的星影。
“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说到这里被核爆了,你居然露出那样的表情!难道这是什么好事情吗?看人家打得血肉横飞的时候,你居然也笑眯眯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烛月一脸义愤。
“呵,地球小女孩,你以为你是谁?”不等烛月说下去,星影便用近乎嘶吼的厉声打断了她,“你以为你是宇宙道德警察吗?没想到啊,我行走宇宙这么多年,今天倒在这儿被你好好教训了一顿!”她像提起一只小鸡似的拎起了她,“孩子,你很讲道义啊!很好,哈哈,很好!”猛地一甩胳膊,便把烛月像扔垃圾似的丢了出去。
摔到地上、疼痛从身上心底猛烈袭来的一刹那,烛月一阵错愕。
幻觉中的星影幻化成了一个恶魔——一个最丑陋、最可憎的恶魔。她不屑地冷哼一声,从烛月身边头也不回地飞了过去。
......
穿着沉重防护服的三人艰难地行走在这片被污染的海滩上。烛月一直在低声啜泣,两个男孩子只好不断地安慰着她。飞行姿态优美的星影似乎忘记了他们,将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此时,她突然疾飞而返,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旧的反人员狙击枪:“不管你们相信与否,星际战争中居然出现了登陆作战!而且金属弹头的老古董仍在被使用!哈哈,这算是我考古学上的一个意外收获!”
烛月扭过脸去,不愿搭理她。
“这是你刚刨出来的文物?”小李原本想替烛月申辩,可想想还是不敢,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是啊!而且这东西的锈蚀程度也证明它确实是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被丢弃在这儿的!”星影的眉眼间难掩激动之色。
“这么说来,这场战争的进攻者在此登陆却被击败,因而恼羞成怒,在这里投下了核弹,对吗?”李浩洋推测道。
“多半是这样。”星影点点头,“你们这种层次的文明对自然资源太过依赖,打起仗来也就碍手碍脚。要是我们的话,一下把它整颗星球炸得灰飞烟灭,也就没这么多事儿。”
“星女士对考古和战争很有兴趣吗?你带我们干的事情、对我们说的话,似乎都与这俩事有关。”林彼方望了望下沉着的本星系恒星,而后转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星影道。
“是啊,考古是我族所喜爱的事业......”星影话说到一半,忽然皱起眉头。她对着两套防护服一挥手——防护服内的李林二人顿时以为自己变成了聋子瞎子,啥也感知不到,只得在原地自个儿打转。
星影从半空中降落下来,一步一步地蹭到烛月跟前,弯下腰来,把脸凑到她的头罩前,柔声道:“是我错了!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你想打我骂我,尽管来吧。你星姐能理解你。”
烛月在刹那间不管不顾了。她一拳打到星影脸上——后者应声倒地,随即爬了起来。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着星影渗着鲜血的鼻孔和眼角——她眼底的殷切盼望依旧热切、诚恳。烛月再也坚持不住了,瘫倒在地,抱着防护服沉重的大头罩失声痛哭。
星影隔着防护服紧紧地拥抱着她。直到太阳马上就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她才呜咽着说:“你......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我了......”
“好,我保证。”星影尽可能地使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
“你......你究竟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还打我......”烛月带着哭腔,十足地委屈道。
“可能......可能我性格比较古怪吧......”星影苦笑着,搂着她,失神道:“我觉得,毁灭是一种最原始、最摄人心魄的美......”她洁白修长的手指向大海一指:“你看那海,里面连条鱼都没有;可在这夕阳的照射下,它不也很美吗?当你想到这里头没鱼的时候,你会很揪心,它却显得更美,不是吗?不幸的是,这种美只有战争、只有屠杀能够创造出来......你说得很对啊,我的族人都看不惯我这种几乎扭曲的喜悦......可能我是个异类吧......”
“变态,变态......”烛月根本没有兴趣认真听她的话,喃喃自语道。
夕晖打在她们的脸上,模糊了两个人的神色。
在暮风的低语中,那没有鱼的海仍在柔美地呼吸着。那污染了的潮好似她的胸脯,起了,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