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句话,我可搞不懂了。”烛月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忘了你是这儿的人了,”老妇人似乎突然想起点儿什么,“好吧,孩子,我尽量简洁地解释它。看海。”
平静的海面上,一根巨大的水柱陡然升起——烛月在刹那间还以为那是一根巨型钢管——随之而来的亮度极高的电光将它照得透亮,否定了她的误认。接着,在愤怒咆哮着的霹雳声中,那水柱宛如一环玉带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晶莹的水块,尔后又散落为千千万万滴小水珠洒向四方——甚至有几滴凉丝丝地挂在了烛月的睫毛上。
“这场面够浪漫,简直像在做梦,对吧?”老妇人不给烛月思考的时间,又道:“而这又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你眼前的,所以又是现实。哈,你看看,浪漫主义、现实主义,是不是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我管它叫大一统主义,是不是很贴切?”
“浪漫?我可不觉得,”烛月连连摇头,“我的祖国好歹也是个工业国,我知道,这种场景用各种各样的机器同样可以创造出来!您这浪漫主义直接消耗的不是浪漫的想法,而是现实的信用卡余额——而且,我敢说,您接下来的还款压力一定很大!”
“不错,这场表演也有代价,只是不是钱,而是——”老妇人伸出手来,“铝,纯度挺高的,看见没?”
“您......这......”烛月一时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想了一会儿,她突然全身一颤:“您是说......质能转化?”她知道这种技术有多么先进——在它面前,可控核聚变简直就是刀耕火种的原始玩意儿!有了它,星际旅行的成本将变得无比低廉!到时候,不要说什么月球火星,连比邻星、人马座α星都将变成人类殖民地的一部分!一二级文明唾手可得,三级文明也指日可待......她仿佛看到了那正在向她招手的光明、甜蜜的未来。
“名字浪漫的小姑娘就是聪明嘛,比那两位先生强多了!”老妇人笑眯眯地说,“你让我想到了我小时候。唔,我如果生在你们这个星球,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应该长得像这样......”话音未落,“老妇人”就“变”成了个身姿如杨柳、四肢如玉筷、肤如羊脂、面如秋海棠的英气逼人的少女;此刻,她的两眼则如摩尔曼斯克港似的,沐浴在北大西洋暖流一般的脉脉柔光中。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朝天展开,笑道:“再次自我介绍!本姑娘星影,河外碳基生物,哺乳类!很高兴见到你,同胞!”
烛月一把抓住星影伸出的手:“酷!我就代表蓝星接见你啦!”
二人同时朗声大笑。少时,星影道:“知道你想问质能转化的事,我就给你说吧!这是一种生物能,是基因赠与我们的礼物!用你们的物理术语说,它的总功率可达三万千瓦,作用半径可达两千米!”
刚刚还兴致勃勃的烛月登时大失所望:“这样子啊......我还以为这么厉害的东西,应当是种技术,没想到......哎!我还想用它去看看星辰大海呢!”
星影垂下眼帘,安慰她道:“没关系的!等你们以后在哪儿开采了反物质矿,也就会觉得质能转化没什么了不起了!”她顿了顿,又道:“以前你们觉得鸽子能导航,很了不起;后来你们发明了司南,才反应过来:鸽子用的,也不过是那玩意儿。你们虽然直到今天也不明白它是怎么用的,可也不觉得它有多么了不起啦!”她又露出怜爱的眼神,柔声道:“星辰大海,我陪你看就是了。”
烛月的脸上这才恢复了笑容。她晃了晃脑袋,忽道:“在纯能的角度看来,衰朽与荣茂、没落与兴盛,甚至......死与生,都没有区别的,对吗?”
星影点点头:“是的。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宇宙中的质能总和都是一样的。所谓荣枯,不过是这块巨大橡皮泥中的偶然产物罢了;然而,以负熵为生的伟大生命——包括你我,却能超越这种令人绝望的一成不变,在神圣的情感中超脱为一曲悠扬的赞歌!”她做了个鬼脸:“小姑娘谈哲学,我还是头一次见。”
烛月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是看见你一下子变成少女,才问了这么个问题。我们老师说,生物的定向演化是环境造就的,这样看来,你们那里的自然环境一定相当恶劣,才催生出你们这般强大的生物能。”
星影乐道:“很棒的推理!我族在稀薄的星云中诞生——那大概是宇宙大爆炸的九亿年之后。那是没有恒星照耀我们,也没有大气层吸收那些致命的射线与紫外光;我们的祖先在星云里穿梭,艰难地进行着无氧呼吸、抵御着那些面目狰狞的庞大真菌......这样下来大概700万年后,祖先们学会了将质量化为能量,又经过数万年的艰苦航行,才摆脱了那直径达上百光年的星云囚笼;一批批冒险者们前仆后继,驾驶着长度不足百米的简陋飞船去寻找生命的乐土;又经过几十代人的努力,祖先们终于找到了宇宙中的第一颗恒星!”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变得庄严起来。
“祖先们从未见过如此明亮、如此动人的天体。面对恒星,他们好奇而敬畏。当他们被恒星拉向它自身时,他们都惊讶万分......哈哈,我们可能是宇宙大爆炸以来唯一一个直到万有引力定律比知道质能方程还晚的种族。”说到这里,星影又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啦!我们把位于宜居带的行星改造了一下,它的大气环境也就跟今天的地球差不多了,就是一开始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些细胞不多的生物......你问我们怎么弄到的水跟氧气?这挺简单,附近星云中的氢氧离子常常跟其他物质反应生成水,再加上我们的电,嘿嘿,氧气跟臭氧也就有了.......我们质能转化发电,几乎没有成本,不像你们,又是定子又是转子又是换向器的......那时候的恒星跟行星都很娇小,像我们发现的第一颗恒星,也就比你们的木星重一点儿,至于它的行星,那就更不用说了——为此,我们还要为维持行星的大气层厚度费不少功夫。”她又一口气讲述了许多。
“哇......你们真伟大!”烛月由衷地赞叹道。
“哪里哪里,过奖了。”“请”来三个中国孩子的星影,话语中竟也有了些中国人似的谦逊。
“怪不得你说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是一回事儿呢!你们民族的史诗,每一句都是百亿年前的现实;可当它们汇成一条古老的河流时,就变成了宇宙间最壮丽最辉煌最大气磅礴的浪漫......”烛月跟眼前的英气少女聊得很愉快,话语间便褒奖、溢美不绝,有意让她高兴。
星影也确实听得心旷神怡,不住点头道:“’大一统主义’的精华,已尽在烛姑娘所言之中了。”
......
二人畅谈至东方既白。遥望地平线上那抹鱼肚之色,星影站起身来:“天亮了,咱不好再待下去了,坐公交车走吧!”“拽”起烛月和入眠已久的李林二人,她直飞到海上,登上了先前困住三个孩子的那东西——她早已指示它到墨西哥湾等候。直到这时,烛月才知道,先前困住三人的只是这台穿梭机的的载人部分。
“这玩意儿通常在水下发射,这样尾焰就不会伤人了,就是有点不环保......快穿好宇航服,他俩的我已经给套上了。”星影一边动作麻利地操作着穿梭机,一边亲切地对烛月说。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自己会穿?你当我是杨利伟吗?”烛月撅着嘴,不满道。
“好好好,给你穿给你穿。”
“欸,你不穿吗?”烛月发现星影没有给自己穿上宇航服的迹象,好奇道。
“你星姐能耐大得很,不用的!她能忍耐很多极端环境,比如核辐射啦,零下两百五十度啦,几十个g加速度啦......如果不带你们三个,我出了大气层再上这穿梭机都不迟。”星影一甩头发,傲然道。
“你......你过大气层的时候不怕烫吗?”烛月一脸难以置信。
“高温?那还真不怕,”星影轻松地回答,“我可以在短时间内监控和记忆身体周围基本粒子的动能情况,并将其中动能较大的’弹开’,以达到降温效果。这个方法好像被你们称为麦克斯韦妖,可你们并没有实际应用它的能力。”
“啥子妖?还有,这怎么可能?这是违反熵增定律的。”刚刚醒来的林彼方打着哈欠道。
“不违反不违反,”睡眼惺忪的李浩洋也听到了星影的话,低声解释道,“在这个过程中,妖从正在产生正熵的大脑中接收信息来产生负熵,所以总体来看整个系统中的熵仍会保持增加。”
“咦,这位姑娘是谁?”
......
“老天,她怕不是女娲娘娘本人吧。”听完烛月的复述,李浩洋被星影的本事吓得满身冷汗。
“其实这样也好吧。星姐的本事大到对地球资源不屑一顾,咱们人类也就安全了。”烛月偷瞟了一眼星影,低声道。
“小女孩,别耍小聪明,你星姐再小声都能听到。”星影头也不回地边笑,边说。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她是什么大一统主义者吗?我知道咱们三个为什么被抓了!”李浩洋经过一小段时间的思考,忽然神秘兮兮道,引得其他两个孩子投来目光,“我的名字跟姓都挺现实的;烛姑娘呢,名字跟姓都挺浪漫;至于那位林先生呢,则是名字挺浪漫,姓挺现实的——这样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可不是大一统主义吗?”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俊不禁了。其他二人更是捧腹大笑。
不想星影赞赏道:“李先生在度人心思方面颇有天赋啊!确实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猜不出来呢!”
三人登时面面厮觑,搞得偌大的载人舱中只剩下了星影操作仪器的微小声音——想不到形影正是因为这个可以说毫无道理的道理“请来”了自己。看来像她这样没有任何生存压力的智慧生命的举动是不能以功利眼光去解释的——而应该以孩子——尤其是傻孩子的眼光去解释。
眨眼间,穿梭机已抵达电离层,眼看着就要跃入星辰大海了。
“咱们去哪儿?”林彼方傻乎乎地问了这么一句。
星影白了他一眼,道:“去搭公交车。”
“你是说虫洞?”李浩洋插嘴道。
“没错,我就是这么来你们星系的。不然的话,即使我化作一道光,没个几万年恐怕也来不了。”星影的话语中透着骄傲。
“那个虫洞是人造的吗?”三人齐声道。
“是。”
这短短的一问一答后,三个地球孩子均有恍若隔世之感——好像是几只森林古猿来到了三峡大坝前,想要对它作出一番评价,却发现自己贫乏的叫声库中检索不出所需的词汇。星影悠闲地哼着歌儿,以上帝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宇宙间有多少种这种虫洞?”不知是谁先打破了沉默。
“成千上万,难以估计呦。”
“它们能节约多远的航程?”烛月瞪着迷茫而羡慕的大眼睛,追问道。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这取决于形成这个虫洞能量的多少。我们曾计算过,发现一次虫洞跃迁的距离与该虫洞形成时所耗费的能量大致呈自然对数函数关系!哈哈,在数学上它真美!大部分人造虫洞能节约一二十光年的航程,但对于一些长途旅行来讲,这还不够,所以还得中途转车。”星影很有耐心。
“咱们要转吗?”
“要转好几百次呢!不过这飞船久经考验,你们放心,还不至于中途报销。”她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对了,如果有人想开辟一条新的公交车路线,那该怎样做呢?”烛月嘴角微微上扬道,“要是有可能的话,未来我想干这一行。”
“雇一支专业的虫洞开辟队,再将他们派往一个恒星系并告诉他们你想要的路线就行了。但是你要事先得到那个恒星系和目的地所在国家的同意,否则你的公交车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这样的非法虫洞被我们称为黑车。事成之后,那颗恒星会消失,所以你还得负责解决当地的民生问题......哦,忘了说了,如果你这路线比较短,准恒星——比如你们的木星也成,就是工期会变得比较长。”星影侃侃而谈,脸上愈发明媚清朗。
“啊,这些现实无比的手段竟然能够得到一朵浪漫主义的定向筋斗云,好大一统主义啊!”李浩洋故意高声感叹道。顿时,载人舱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