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在一片安静中升起,惊叹声、称道声立即混杂在一起,拥成一整团,充满了整个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与此同时,十二台“长枪”正从不同方位疯狂捕捉着这一奇迹,将它从上海这小小的一方舞台之上播撒向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
只见离地面足有五米的庞大钢支架上,赫然陈列着一节蒸汽火车头,还是最古老的英国货。对于2020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它不免显得有些陈旧而腐朽;但对场下的成千上万观众而言,这却是耳目一新。
一袭白衣的魔术师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容。她一面潇洒地挥挥手,一面忙不迭道:“谢谢大家的掌声!十分感谢各位喜欢我的表演!”
观众们在兴奋之余,兼之交头接耳——
“她是怎么在两三秒钟之内把那大家伙弄上去的?就是有大型机械帮忙,也非整出点儿动静不可!这家伙倒好,悄没声儿地挥挥手就搬了它上去!”
“一般的魔术师变的净是些小玩意儿,什么扑克牌啦,鸽子啦,手绢啦......反正一个指套加一个暗盒足够愚弄观众了。这家伙才够厉害!”
“废话,没两把刷子能在今天站在这儿吗?”
......
散场后,已得到魔术师“我会处理那个火车头的”承诺的工作人员们却连她的一个鬼影子都找不到了。大伙儿立刻分头去场馆外搜索,只剩几个个子小的留在场内巴望着那高高支架上的火车头,白白发愁。
一刻钟后,一队工作人员终于发现了一袭白衣,正待上前,后面却有人赶来,神色紧张道:“见鬼了!那个火车头放得好好的,刚才一下子就不见了!”众人皆是一愣,再转过身时,那白衣服便如一簇幽灵一般,没了踪影。
同一时刻,正心满意足走向地铁站的少年李浩洋却听耳边风声一响,身子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以惊人的速度移动起来。此时,风阻比起平时要大上许多,直催得小李睁不开眼。不知何时,风才静了下来。小李方睁开眼,抬头望去——
他看到了隔着水面反而显得格外高的东方明珠!外滩之上,竞相拍照的人们和他们身后的霓虹灯火、车水马龙一并糊成了雾蒙蒙的一大片。
“天哪,我在黄浦江里!”
“等等,那我现在怎么没有呛水,反倒呼吸得好好的?”
这是小李脑中冒出的头两个念头。他向四周望去,只见自己漂浮在一片空气之中——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脚底空无一物,头很晕,还有想吐的冲动。那空气的边缘是透明的,还不反光:黄浦江水打在上面,泛起一团团小小的气泡。“哦,一种表面张力特别大的无机流体所形成的......里面有氧气的......泡泡?”李浩洋猜测着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
更为古怪的是,小李四周并没有什么能让他来一次太空体验的大型仪器。不过这暂时还不怎么要紧,小李权且把它放在了一边。此刻,他倒是很想“飘”到这气泡边缘一探究竟,可惜周身空无一物,没处借力,只好作罢。
忽听一声:“东海抵达!”这声音机械而空洞,抑制了小李开口交涉的念头。
“下一站:福州;预计平均速度80节!”
“80节!”小李失声叫道。要知道一般现代船舰速度最快也就是三四十节的样子,五十节已经可以骄傲地称一声快艇;然而这八十节的气泡之于他,简直如“鹦鹉螺”号于阿龙纳斯教授一般。
“开始时速度还不很快,起步完成后速度可达百节以上!”那冰冷空洞的声音应道,“好了,小乘客,别废话滔滔了,走着!”
一人一泡迅速远离了上海港的一艘艘万吨巨轮,南下福州。
......
烛月揉着疲惫的眼睛,半瘫在福州长乐国际机场的一条长椅上候机——她父母常常调侃说,他们家的平凡家境配不上她这个因浪漫而显得高大上的名字。母亲还偷偷埋怨父亲当年上大学时选了个文雅而不实用的中文专业,搞得今天的收入说不上低却也谈不上有多高。看着可怜的小烛月,烛太太心中的这种不满又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好不容易搭上这趟红眼航班,刚想睡觉的烛月突然发现对面的三个座位上只坐着一个少年。不由得惊奇道:“你一个人坐飞机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烛月笑道:“这么厉害的吗?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
这少年正是李浩洋。他唯恐自己身上发生的古怪事情沾上对面那豆蔻少女,便随口胡诌道:“王......王浩洋,”又有些不好意思道:“等下了飞机,能把你的手机借我用用吗?”
烛月顿时张大了嘴,因等待时间过长而显得苍白的小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你......你不光一个人出门,还连手机也不带......您老是从哪个朝代过来的?”
李浩然立时大为窘迫。在“梅奔”时,他的手机早就交给了父亲保管;从福州边上的闽江口一上岸,他便给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到了机场,莫名其妙拿到了登机牌,稀里糊涂上了飞机。这事儿眼看是解释不通了。
烛月见他神色苦恼却没有恼怒的意味,只道他粗心之至,说:“其实借你一下也不是不行。”想着父母在旁,这小子定不敢把手机偷跑。这姑娘当下有了智商胜利的愉悦感,比个胜利的剪刀手,随即匆匆睡去。旁边,小李的鼾声也是打得山响。
......
北京时间6时46分晨,飞机降落在广州。
小李一个箭步冲下飞机,马上给父母打电话,却没有通,心下疑惑大起,恐慌感也随之产生。正待再拨110求助,忽见周围的人都拿起手机放到耳朵边上,过一会儿又摇摇头,把手机放下。他细细一想,心头跳出四个字:“电磁干扰!”
“那人存心捣鬼!”
想到这一节,小李热血冲头,不禁扯开嗓子吼道:“那个混球,你有种就给老子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少在暗中作鬼!”此言一出,众人皆一阵愕然,连先前判断他没有精神病的、刚走下飞机的烛月都心头一紧。
忽听风声一响,李浩洋当即栽倒在地,人事不省。烛月也尖叫一声,周围的人竟没有敢上去扶起几乎与小李同时倒地的她的,而是围成一个冷漠畏惧的圈子;烛月的父母此刻亦不知去向。过得一会儿,人群中一名高大的小伙子上前施救,却在触碰到烛月衣服的一瞬间如触电般倒下了。
警笛响起,几名警察奋力挤开、赶开人群时,却听人们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人群围着的那片空地上,已然没有三人的一丝痕迹。
......
七点半的羊城苏醒已久。茶楼上,已经坐满一个小时,正在和老友谈天说地的老人家比比皆是。然而,谁也无法想到,在幽深的南海之中,三个揉着酸痛肌肉的年轻人才刚刚醒来。
“这是什么鬼啊!我好难受!这儿还有其他人吗?救救我!”烛月带着哭腔喊。
“是不是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地飘在空中,还想吐?”已经是“过来人”的李浩洋忙关切道。
“是呢!哎,你怎么知道?”
“甭提了!我今天凌晨就是这么给从上海带到了福州!”小李叹息道,“咱们现在应该是在一个大泡泡里,这泡泡里有氧气,所以咱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嗯......那看来这泡泡的主人还算有点良心嘛。”烛月思索道。突然,她大叫一声:“王浩洋,你没有脑子!”
小李给骂得不知所以:“我......我怎么了?”
烛月大喊:“为什么咱们海军的潜水器是潜艇而不是泡泡?”
小李更蒙,下意识答道:“那多蠢啊!首先就换不了气......”话说到一半,豁然开朗,但想起在黄埔江中看到的情景,还是忍不住道:“那么这东西不是气泡了。可我记得它的边缘透明而不反光啊!”
烛月更加激动了:“你看到?那时你也在这儿?在水里?”
小李又变得很蒙:“嗯!”
“笨蛋!笨得像只鸭子!水里哪儿来的那么强的光线让你连这个都看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你头顶有灯?”
小李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却听烛月道:“不行,我非到这东西的边缘看看不可!”即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南海深处,他也能想象出她那张急躁而执拗的脸。
小李顿时感觉找到了一个找回智商的点,故作惋惜道:“没东西借力,你怎么去呀?”
跃跃欲试的小姑娘也想到了这一节,正欲抬手挠头,却碰到了旁边另一人的鼻子。那人吃痛,登时大叫一声,结结实实吓了烛月一跳.
李浩洋闻声,不禁啧啧道:“原来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呐?也不吱一声,活该给姑娘打上一下。”他又想到这人刚刚离烛月那么近却装聋作哑,不免有偷听他二人对话的嫌疑,心下对此人生出几分反感来。
烛月吃了一惊,转而一喜,两手往那人身上一推,身子立刻向后飘去。过了约十秒,她便撞上了一面硬壁,而且觉得它灼热无比,失声道:“好烫好烫!”两脚一蹬,赶紧离开了它,同时高喊道:“这东西很有可能是艘正儿八经的潜艇,跟什么气泡八竿子打不着!”
被烛月推出的那人此时也装上了这东西的另一侧,却说:“一点也不烫呀,你在说什么?”
烛月心下大惑不解。过了约二十秒,她也撞上了这东西的另一侧外壳——确实是一点都不烫。她生出猜想:“大概是发动机燃烧室在那边,隔热又做得不好。”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柴一划擦亮,照亮手腕上的指南针,她判断出了这东西的行驶方向——一路向南,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刚才在广州,那么这会儿应该在南海,起码还没出国;忧的是自己恐怕命不久矣。
忽听耳边呼吸声依稀可闻,烛月知道是刚才自己身旁“偷听”那人。她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一把揪住他的外套,喝道:“滚远点儿!”便将他踹向这“潜艇”灼热无比的那一边,决意让他吃些皮肉之苦。
过得约二十秒,那家伙却叫道:“也......也没那么烫呀!”
烛月意识到应该是发动机熄火了,但又马上想到了问题:即使是这样,那边的外壳也冷却得太快了!而且也没有听到王浩洋随着惯性撞到自己这一边来的声音!心下一片茫然,又觉得身边这两个傻乎乎的男孩子不足与谋,只好自言自语道:“建国以来的第一怪事,恐怕就发生于此时此地了。”
正在这时,她的头顶一下子传来巨大的、阴阳怪气的声音:“烛月小朋友,你怎么变得神神鬼鬼了?你先前发现这是个潜艇时的聪明劲儿被狗吃了吗?”
三人皆是一惊,随即想到对方应该是可以交流的,心下暗喜。
烛月从容回敬道:“你装神弄鬼在先,就别怪本姑娘神神鬼鬼了。”
上面一声冷哼,不屑道:“世上哪有什么神鬼,不过是你们胡编乱造自己吓自己的产物罢了!想来是我抓你们三个的手法高明,你们瞧不出其中的丝毫精妙,便以为我装神弄鬼!”
李浩洋嗤之以鼻:“这样说来,阁下是位高人无疑了。可惜这样的高人不去干大事业,却偏偏要跟几个未成年人过不去!无耻啊!可笑啊!”
上面沉默片刻,爆发出一阵大笑:“什么?过不去?你这种中二少年就是想得太多了!我不过想和你们喝上几杯,就是请来各位的方式稍嫌粗鲁而已。”
小李大喜,顺着上面说道“喝酒?那倒不错!就是这地方要气氛没气氛,要景色没景色——如果阁下愿意放我们出去,一起去一个舒适宜人的好地方,那喝上几杯也未尝不可。”其实他给父母管得死死的,从小到大没喝过几口酒,不过现下为了出去,顾不上这许多了。
上面欣然道:“成!”
......
两小时后,三沙国际机场。
“那家伙说现在咱们的父母都不知道有咱们这几个孩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浩洋一边走,一边说道。
“确实如此,”烛月摇着头,“刚才我给我妈打电话,她竟然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不过这样他们也不会担忧咱们了,不是吗?”另一个小伙子摇晃着手里的登机牌,嘴角上扬道:“那家伙还行,居然给咱们买了头等舱的票!”
“林彼方,给你起名字那个人算得真准——你相当不顾家耶!”李浩洋忍不住调侃道。
“呵呵,总比某个连姓都改了的人强多了!”林彼方没好气道。
......
当地时间凌晨4时7分,三人飞抵美国迈阿密。一出机场,他们又被“拽”到了海边的某个沙滩上。是时,天幕之上星光灿烂,海中涛声也如少女的呼吸声一般安宁可人。身处如此境地,三人顿觉安适惬意。
“怎样,三位,来喝上几杯吧。”声音来处,却是个衣着和面容在星光下都显得模糊而朴素的的老妇人。三人均感意外:原以为定是个黑衣蒙面、全副武装的特工,不想却是此等人。
烛月怕愣得久了扫了她的兴,抢先迎了上去。不料老妇人缓缓绕开她,踱步到两个少年身前,慢腾腾地摸出两个小杯子和一瓶酒,慈祥道:“两位先生,谁先来呀?”全然没有了嫌弃“上面”说话的那股冲劲儿。
林彼方一咬牙,站了出来:“我来!”
老妇人慢慢拧开酒瓶子,倒满了两个小杯,道:“干。”她费劲地咽下了一杯酒,便耐心地注视着林彼方。
林彼方举杯便饮,喝干一杯之后干笑一声,嘴巴一咧,旋即倒地不起——连杯子都没来得及交还给老妇人。
小李和烛月双双抢到林彼方身前,却听那老妇人解释道:“别怕,这茅台里没毒,就是他酒量太小了。”她又转向李浩洋:“李先生,他给我灌倒啦,你来吧。”
李浩洋心下揣摩道:“即使喝醉,哪有不到十秒钟就倒地不起、连句胡话都不说的?肯定是被下了蒙汗药!你这糟老太婆坏得很呀!”再看那老妇人时,他竟然从她眼中幽邃的慈祥平易中发现了一丝狡黠,仿佛在说:你看透了又怎样,我叫你喝你还不是得喝?
小李自知今晚怕是不会有清醒着的机会了,索性接过一杯酒,定了定神,一狠心,举起杯来,仰起脖子,咕嘟咕嘟把它喝得精光。热辣呛口的感觉顿时与昏睡一起袭来,尽管有所准备,小李依然感到极为不适。
老妇人微笑道:“以李先生的表情看来,这酒似乎不甚可口呀。”
小李吃力地摇摇头:“哪里......怎么会不好喝?恐怕我还没到......那个能喝出好喝的......年纪。”他两手托着下巴,仿佛害怕它掉下来一般。
老妇人摆摆手:“李先生也多啦!快去坐下歇歇。要是你也倒了,我跟烛姑娘可拖不动你俩。”
李浩洋摇摇晃晃地走到林彼方躺倒的身前,一屁股坐倒在地,头一歪,身一斜,也进入了梦乡。
老妇人望了望烛月,沉声道:“小姑娘,你就算了吧。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两个醉了,留在他们身边也没什么意思,咱两个沿着海走走吧。”
这一老一少便开始沿着海岸线徐行,但闻潮声阵阵、风声点点;岸上的林子披上一层夜的披风,成了混沌一片;海面反射出一簇簇星光,活像是那墨西哥湾毛孔上的渗出的滴滴汗珠。烛月忽然觉得头上的棉帽变成了羽饰,而手上的手机化作了长矛。潮湿的沙滩上——就在片片贝壳与粒粒盐丁的侧畔,两行足印还在不断地向前延伸、延伸。
烛月忽道:“婆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老妇人浅浅一笑,道:“现在是晚上,是不是?”
“是。”
“那为什么会有这晚上呢?”
“这个......地球是个不透明的球体,而光延直线传播,所以......”
“太认真了,浪漫些。”
“它是地球的影子!”
“对,对!”老妇人满意地点点头,“这地球是颗行星,这黑夜也就是一颗行星的影子。我嘛,就叫星影......或者你理解成晚上也可以。”
“您这名字可够浪漫的!”烛月来了兴致。
“你小姑娘的名字不也很浪漫吗?红烛、明月,哎!”老妇人称赞道,“再加上一壶酒、一家人、一篮子月饼,就能凑成个中秋良宵了。”
“说到这个......我冒昧问一句,您是浪漫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呢?”烛月任由思维发散下去。
“小姑娘,你这问题可就有意思了。”老妇人停下步子,“难道浪漫主义者就不能是现实主义者吗?这俩主义难道必须水火不容,而不是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