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国的陪护人员将星烛二人送至附近一个自然风光优美的行星上的一座森林小屋中,此次星影回国以来两人与官方的接触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使者们临走时还道:“国美少女殿下,总统姑娘知道留你不住,只是希望你常回国看看——哪怕只是向公民们挥挥手也好。”当时星影什么都没说。
晨露、午阳、晚风。蝴蝶、溪流、远山。平淡地度过一天后,星影忍不住对显然精神恍惚的烛月道:“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说吧,别憋得你难受。”
“你们有老死的一天吗?如果有,你们大概能活多少岁?”烛月几乎是下意识,但又有些惴惴不安道。
“有。大概相当于你们的两百岁,”星影深吸了一口气,续道,“不过,我们的死亡不是因为身体机能老化,而是因为上了年纪思维僵化!你知道,老头老太太多了,社会哪有创新活力呀?因此,到了法定年龄后,我们......光荣自杀!”她说着,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尽管烛月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及时压抑住极度的震惊,闭住了嘴;可她带着疑问望向星影的目光仍如同一柄利刃一般,准确地捅在了星影的心口上,她一把甩掉手中的铝粉,猛地从桌上抓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一刀在自己的左臂上拉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她又疯了似地举起血肉模糊的左臂,一挥胳膊,把滚烫的血珠洒了烛月和她身后的墙壁满脸、满面;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稍微呆滞了一下,又踉跄着捡起点儿铝粉,把远处的一卷军用绷带和一小瓶杀菌液“拽”了过来,简单地给自己疗了伤;尔后,她趴在桌上,用没受伤的右臂抱住脑袋,无声地啜泣着。
烛月当场给吓傻了,呆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
好一会儿,星影才用自己被眼泪浸透了的声带嘶哑道:“我......我像你们地球上的......多莉,像个无限自循环的病毒......我......我每天都想自杀,但是......那又如何?他们......还是会制造出另一个‘星影’来,跟公民们说......这是他们的国美少女殿下......”
烛月听得毛骨悚然。虽然她的话夹缠不清,但足够把内情猜个七七八八了。
克隆!克隆体死了就再次克隆!
这样一来,那个“新的星影”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怎么会不患上心理疾病?
望着没有鱼的海时,她“观赏美”的冷漠;先前的历史体验游戏中,她痛殴NPC的兴奋;介绍暗能量注入时,她无视人道的狂热;方才自残时,她手法的熟练......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烛月确信,眼前这个英气姑娘的心灵已经扭曲得狰狞可怖了。
“啊,这么多天我一直装得那么正常,现在你一定很惊讶吧?”眼泪已经干涸的星影抬起头来,满脸苦笑变成了粘稠的恨意,扯着嗓子尖啸道:“我告诉你吧,烛月,你那天吊着脸嫌弃我的年龄的时候,我真想把你倒吊起来,用一根钢针慢慢戳个稀烂!你觉得我脸上老是挂笑,就代表我开心、我做不出恶毒的事情、我能无限地容忍你吗?!呸!弄死你这小婊子又能怎样?”
到了生死关头,烛月反倒镇定下来:“那为什么没有呢?”
“哈哈,为什么?”她的干笑声让烛月头皮发麻,“星影这个人早在一百二十多亿年前就死得透透的了,你嫌弃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哈哈,哈哈!”说完,一把将小屋的门“拽”下来,扯过来,砸翻了桌子,便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待烛月急切追出,林中早没了半个人影。
烛月摇着头回到屋内,瘫软在椅子上,心中翻江倒海。是啊,如果自己一生下来就被告知自己其实是个“别人”的翻版,要以“别人”的身份度过一生,恐怕自己也会被绝望、痛苦与仇恨占据整个心灵吧。这么想来,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姑娘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没有干掉自己。
从上午一直坐到黄昏,那个姑娘没有回来。烛月只觉喉咙里塞塞的,好像刚哭过一样。她烦躁地站起身,随手拿起一个玻璃杯,想给自己倒点儿水喝。她颤抖的手指握住杯子,可刚把它举到空中,便失去了力量。杯子应声落地,摔成了碎片。烛月一怔,随即两手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流淌了下来。
透过指缝和凄冷的泪光,她又看到桌上那十张大纸——这是自己问起那个姑娘她的生活状态怎样时,她向自己夸耀自己作为国美少女殿下所享有的种种特权时写下的——并叮嘱她一定要回地球以后再打开看。她悲哀地想道:“为什么你的那些权利不能给你带来一颗免于支离破碎的心呢?你每天都想哭,那哭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啊,我哭了,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偷偷地抹眼泪,又有谁知道呢?”
又过得一刻钟,一个隐国使者飞进了小屋。她看到满地狼藉,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安慰烛月什么,而是简短道:“你跟她闹翻了吧。既然这样,我代表国家送你回去。”
烛月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这一刻,她想用最恶毒的话语狠狠地咒骂这个冷漠的使者和这个无情的国家——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颓然地低下了头,只是低声不容置疑道:“等她一夜吧。”
“以国美少女殿下的性子,你就是等上一个世纪,也不会有结果的。”使者仍旧面无表情道。
“不,不是等你们的国美少女殿下......我是说,等那个把我带到这儿来的那个姑娘一夜。”烛月又抬起头来。夕晖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神色。
使者似乎有些动容。沉默半晌,她方道:“好吧。”
夕阳落山了。群星闪动在这古老森林的穹顶上,嘲弄地注视着这已然在异国他乡变得孑然一身的小女孩。正逢这个半球的夏季,树梢上、草丛间,鸟类和节肢动物们求偶的叫声分外欢腾热闹。啾啾喳喳,嘶嘶哗哗——活脱脱一场盛大的生命歌剧。
天幕中忽然闪过一架穿梭机。使者微微扬起头,眼光闪烁:“小姑娘,你看呐,那不是我们的穿梭机......”
烛月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
使者也不管她听不听,只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那是另一个文明的。虽然隐国很先进、很强大,可和我们几乎同等的别的文明,我们也遇见过。在漫长的战争中,我们意识到,像我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是根本不可能被消灭的......”
烛月听得恹恹欲睡,是壁炉里的跳跃着的原始火焰又让她打起了精神。
“所以,我们签订和平协议,彼此允许对方在自己的非核心国土上穿行......”使者站起身来,远眺向那穿梭机降落的方向,“所以啊,无论多么神通广大,也总会有不得不让步、不能不感到无力的时候吧......”
烛月什么也没听进去。在剩下的夜里,二人都一言不发。
......
一夜无眠。天亮了,她没有回来。
“我们走吧。”烛月疲惫地从椅子上撑起身来。
......
接下来的几天里,使者和烛月在穿梭机里没说几句话。面对窗外的无边星野,烛月几次张开嘴,未出声音,却先尝到了自脸颊而下的咸涩泪滴。
抵达隐国银河系南十字臂某基地后,使者把烛月送下了穿梭机。烛月正欲头也不回地离开,使者却拍拍她的肩,将那十页特权递给了她:“姑娘忘记这个了。”
烛月眼前一阵眩晕。她猜想自己应当是又不争气地哭了。待回过神来,使者连同她的穿梭机早没了踪影。她定了定神,走进一个舱室。
“哎呦,你可算回来啦!”李浩洋跟见老朋友似的迎上来,“怎么样,星姐的祖国好吗?跟大片里拍的外星母星比怎么样?”
烛月抹去脸上泪痕,强作笑意道:“很好!那个国家美丽先进,很好很好的!”
李浩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烛月怎么就不肯说了。
“行了行了,姑娘刚回来你就问这些,一点儿也不关心人家本人,肯定是惹恼了她。”林彼方一边教训李浩洋,一边把一个发卡塞到烛月手里,“这是雨姐......就是先前咱们见到的那个漂亮小姐姐答应送给你的发卡。烛姑娘,旅游这么多天,你一定也累坏了吧。”
烛月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接过发卡,她发现它的表面是粗糙的,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动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发卡在隐国代表什么吧?”李浩洋现学现卖,“雨姐刚跟我们讲这个,说发卡分暖色和冷色,其中暖色代表朋友间的问候或者主宾见的迎谢,很常见;而冷色就极为罕见了,因为它代表‘我会始终铭记你,直到世界末日’。她说这个观念是在热寂说流行时形成的,真有趣。”
烛月想起总统姑娘送给那个英气姑娘的粉色发卡,忽然又想大哭一场。
“哎,你不是跟星姐去抗击侵略者吗?”林彼方插话道,“我们看军方传回的录像,好像几分钟就打完了——你们这边在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全歼了敌人。是这样吗?”
“是的。”烛月想到那攥着金属粉的手掌,心下恨恨道:“歼灭的是不是‘敌人’还不好说。”
“哇,总统府的通话请求欸!”那姓雨的美貌姑娘忽然拿着个通讯仪走进舱室,惊呼道,“而且点名找烛月你!天呐,你该不会被选上今年的全国小姐了吧?他们特别关心这个,每年都会给那个美丽的姑娘发贺电!”说着同意了请求。
舱室内的全息投影设备随机开始工作。烛月急切地望向投影区,却只看到了个总统姑娘。
太空站中忽然响起警报:“06号舱室目前已进入最高保密等级,全基地立即进入一级戒严!”雨、李、林三人登时被麻醉弹射倒,给机器人拖出了舱室。06号舱室随后层层封闭,其他舱室里的人也被锁在了里面。拖三个人的机器人在任务结束后立即被激光升华,而那三人还须接受记忆检查。该地方圆一光周内的隐国常规军事力量已经做好了向各个土著文明发起毁灭性打击的准备;隐国高维战斗部也进入了一级战备,时刻防范着三维空间之外的袭击。
“烛姑娘,想跟你一个人说几句话,还真是不容易啊!没办法,我只好私自动用了一些公权力,”总统姑娘神色平静地用声音说道,“咱们聊聊我们的国美少女殿下吧!”
“不用聊了!”烛月的声音之大、之愤恨让她自己都感到惊恐,“她是个克隆体!你们的行为无耻到了极点!她恨你们,她恨不得一个个杀光了你们!”
“呵,你知道什么?”总统姑娘面不改色,“她那点痛苦和历史上缔造隐藏者人民共和国的那位星影殿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另外,她告诉你的所谓历史,与史实毫不沾边!烛月,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们这样一个能够以电磁波进行高效沟通的种族,为什么还会有一套人人会用的效率低下的声学语言?她对着全国演讲、我向全国人民报喜的时候,为什么用的是声音而不是电磁波?那是因为,声学语言才是我族最初的语言!”
“所以......你们其实是一个从行星上走出来的文明?”烛月一时惊讶得几乎忘记了主题。
“那当然!她全盘歪曲历史,想要逃避她的身份带给她的精神压力;这可以理解,但是很遗憾,她的这种做法并不符合我国的国家利益。”总统姑娘严肃道。
“哦?”烛月露出讥讽的笑容,“敢情让她痛苦不堪才符合你国的国家利益啊。”
“烛月女士,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实在太肤浅了,”总统姑娘保持着镇定,“让我给你讲些我国的史实吧。”
烛月脸上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信半疑。
“据她本人的日记记载,星影殿下小时候酷爱音乐,希望将它挥洒向整个宇宙的每个角落。这种热情在她得知真空无法传声后有所消退;尔后她又疯狂地迷恋上了星空,梦想踏上和占有宇宙间的每一颗美丽的行星。”
“但在那时,我们的自然科学发展遇到了和你们类似的问题:核裂变技术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可控核聚变的诞生也遥遥无期。因此,尽管我们已经可以生产出载人航天飞船,可整个隐国仍被困在一颗小小的行星上,动弹不得。巨头企业也不愿意赞助周期长、回报不稳定的宇宙探索事业,而是斥巨资打造了一款游戏来麻痹民众,同时牟取暴利......说来好笑,就是你在斯弦玩得不亦乐乎的那一款。”
“尽管如此,星影殿下也没有放弃对星空的热爱。她上大学报的是航天专业,却发现本系是全校最穷的——四年下来,没有几个项目能拿到超过相当于你们的五十万美元的投资——人们因为沉迷游戏,已经对这项伟大的事业不感兴趣了。毕业后,心灰意懒的她也一头扎进了游戏,直到被她的父亲从体验中心硬生生拽了出来,痛揍一顿......这之后她对未来毫无期待,每天去那个十年也发射不了一次载人航天器的国家航天局坐上十个小时,领一份微薄的薪水......但有一天,她得知有一个由像她这样的‘星空发烧友’组成的社会团体,便一下子把自己的一半积蓄捐给了他,以支持它的探测器发射计划。”
“那个团体后来真的发射了一个质量不错的探测器,还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一颗宜居星球!它离我们太近了——只有零点零七光年!消息传回,举国惊喜,星影殿下也踏上了第一批冒险者们的穿梭机。尽管那时休眠技术已经成熟,可当她真正踏上那颗星球时,已经是她毕业后的第三十五个年头了。热泪盈眶的她同时意识到,生命苦短,能在生命中造访一次外星球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可就在她打算就此满足,安度余生时,不幸降临了。”
“第二批开拓者们在前往那颗星球的途中意外发现了一个虫洞通道——它可以将两星间的航程缩短至原来的千分之一!星影殿下得知这个消息后崩溃了。要知道,这个冲动通道就在隐国航天局计划要发射的一颗卫星的预定轨道上——而该计划因大概八百万美元的资金缺口而被长期搁置。可以说,当时航天领域糟糕的财务状况毁掉了她生命中最富活力的30年。”
“星影殿下痛定思痛,将自己的悲剧归结为两个原因:一是现有航天器速度太慢,二是航天事业资金匮乏。第二个问题在新星被发现后已经迎刃而解,所以她决定余生致力于解决第一个问题,好让后人不再重蹈她不幸的覆辙。”
“星影殿下自己也知道,核聚变瓶颈存在已久,自己不太可能以一己之力突破她;她当时已不灵光的数学、物理头脑也决定她不能走这条路。后来她考虑到自己擅长于有机化学,便选择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领域——生化,希望利用生物能来改良航天器的推进方式。为筹得资金,她不得不借着自己‘新星发现者’的名头去干一些实际上属于诈骗的事情。在弄到足够多的钱后,她和一些和她差不多的生化技术狂热分子一起躲了起来,没日没夜地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抱歉,我得打断一下,”烛月觉察出了什么,脸上写满了惊恐,“你们质能转化的能力不会就是这样......”
“抱歉,就是这样,而且路途还极不平坦,”总统姑娘脸色苍白道,“你也知道,质能转化这种事情,在自然状态下只有反物质能够帮助我们做到。为了进行研究,她不得不指使手下去偷科研机构的反物质......那些人实际上就是群不怕死的混混,毫无物理素养可言......他们第一次干这件事的时候,无意间破坏了保护反物质的电磁束缚圈,引发了一场举世震惊的大爆炸,死伤者成千上万!”
“踏着牺牲者的鲜血,他们仍然不知疲倦地前进着。就这样,三十年后,质能转化生物能技术问世了——它巨大地、永久地改变了我国社会的总体面貌!”
“那星影殿下应该欣喜若狂呀,怎么会......”烛月不解道。
“不,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总统姑娘痛心地摇摇头,“在她准备将这项技术捐献给国家以造福人民,同时洗刷自己的罪孽之时,她手下的很大一部分人集体叛变——没办法,质能转化能力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们抢走了实验室中的基因成品,甚至直接将它制成生物制品给自己注射......然而,那时的所谓‘成品’还十分粗糙,许多副基因段还未经临床实验——结果那些叛乱者有的死于严重免疫反应,有的虽获得了质能转换能力,却变成了怪物——呵,就是前几天被我军碾碎的那些杂碎!”
烛月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手里也抓着金属粉末!”
“真是个细心又聪明的孩子!”总统姑娘夸了她一句,续道,“偏偏我国长年和平安定,军队装备破旧,政府无法与那些怪物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两星秩序毁于一旦,人民饱受涂炭之苦!过了一段时间,快九十岁的星影殿下才与政府合作生产出了一批成熟的质能转化生物能针剂,打造了一支新军,才将那些疯子镇压了下去。尽管如此,我国仍损失了一千三百多万的人口、全国八分之一的基础设施以及相当于十五年国民生产总值的私有生产资料。另外,一些叛乱分子乘穿梭机外逃,依靠质能转化能力和克隆技术建立了微型‘国家’,并不断骚扰我国。他们的存在是对隐国和隐国人民的最大玷污!”到最后一句时,她说得咬牙切齿。
“对于这一切的发生,星影殿下无疑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因此无比内疚,心理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开始自残......”总统姑娘红了眼眶,“她最终逝世于九十二岁,而那时还没有从灾难中走出来的人民对她依然不依不饶——政府每提议把她安葬在哪里,哪里就一片骂声。”
“真的好悲惨的命运。”烛月嗟叹道。
“但不管怎么说,星影殿下确实给我国留下了一笔价值无法估量的遗产。”总统姑娘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因为星影殿下主持开发出了这项翻天覆地的技术,所以你们尊她为伟人?”烛月有点儿明白了。
“是啊,是啊,”总统姑娘感慨万千道,“不过那是她身后两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隐国人民利用质能转化能力制造出了可达光速五分之一的穿梭机,凭借它在星海中畅游了两百多年后,才猛然想起了那个已经永远看不到这一幕的老人。他们重新整理了她的遗物,意外发现了她的遗嘱。上面说,如果有条件的话,请后人利用她留下的体细胞克隆一个‘她’出来,并带‘她’再登上几颗美丽的星球,完成她本人从未奢望过成真的心愿。”总统姑娘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姑娘长发及肩,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这是她上大学的时候拍的。好快呀,都一百多亿年啦!”
烛月脸色复杂。她想张开嘴,却不知道有什么可说。
“为表示对历史的尊重,我们会让克隆体适当承受一些痛苦;但这种痛苦和星影殿下相比,确实不算什么:殿下韶华空耗、抱憾而去,而她呢,只是知道自己是个克隆体,仅此而已。殿下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哪一样都能轻易做到!”总统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烛月一眼。
“说得倒是好听,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们拿国家利益绑架她的生命的行为是正确的。”烛月嘴上仍不依不饶,可语气明显疲软了下来。
“说起来,你的那个她,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吧......”总统姑娘丝毫不在意她的驳斥,反倒微笑道,“就像一条线段和它延长线上的另一部分一样,星影殿下和她的生命必然存在交集,可绝对不是一回事!就我所知,那个姑娘喜欢考古、喜欢接触战争、喜欢和你这样单纯的小孩子在一起,这些都是殿下不曾有过的爱好!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孩子,再过上几年,我相信她会好起来的!”“但我还是觉得可惜,”烛月两手托着头道,“如果历史上的星影殿下命运好一点,今天的‘她’也就不用承受心灵的苦役了。”
“历史总有遗憾,不是吗?”总统姑娘轻声道,“你们中国有句话,‘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不是吗?这就是‘她’承受心灵苦役的意义所在。”
“哦,这样啊......”烛月似懂非懂道,“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的公民们都知道历史的真相吗?”
“这个倒是很好回答。年纪大的和职位重要的都知道,不过他们从来不去破坏别人的桃花源式历史——也就是那个姑娘刻意去相信和宣扬的那一套,”总统姑娘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不过我觉得你也应该能够坦然面对真相了。作为碳基哺乳类同胞,我衷心希望你们蓝星不要再发生我们这样的悲剧!这段史话也是我在那个太空站里答应好送给你的礼物!来,握握手吧!”
烛月试着握了握那只全息手。在微型传感器的帮助下,她觉得它是温热而有力的。
“再见啦!我们在银河系的东南方向,你们以后记得来找我们哟!”总统姑娘这句话说完,全息投影仪和量子通讯仪同时关闭了。一级戒严也随之解除。
烛月对着墙壁怔了好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李林雨三人回来了。李浩洋笑嘻嘻道:“烛姑娘,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无聊吗?刚才雨姐姐给我们讲那种能一次性跨越上千万光年距离的原生态大虫洞,你错过了吧?让我来给你讲讲......”
烛月微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