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在教室耽误太长时间,一年一班的川奈老师将班上二十六个小萝卜头集合,带往礼堂,参加入学仪式。
礼堂空间不大,从左侧小门进来,挤挤攘攘的学生家长已经在礼堂中央坐好,压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一班区域在舞台右侧,郁源走在佐原美代子身后,从过道走过,余光在一片黑压压的沉闷色彩里,看到一抹极醒目的暗红色,还没等细看,就被带到自己的木椅上坐下。
认真听完校长的欢迎致辞,高年级的学生演奏了校歌,听到下一个环节是家长表演,郁源一愣,忽然意识到斋藤千奈昨天傍晚说的惊喜是什么。
等待的间隙,他回头望去,果然没有再看到那抹暗红色,倒是和一旁的斋藤辉对视上,微微一笑,收回视线。
“好可惜,为什么我们没分在同一个班?”
郁源右侧,植野直花正在和一年二班的一个小男孩说话。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以后就分在一个班了。”说话的小男孩满不在乎,“还好我和岛田,广濑都在一个班,没有分开。”
“是呀,我们小分队还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另一个身形略胖的男孩说着,越过中间一名女同学,探身和对方击掌,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几乎要跌下椅子。
视线被几人遮挡,郁源没能看清与他们击掌的第三人,目光只在先前那个小男孩身上停留片刻。
他很引人注目。
那头直冲天际,宛如燃烧着的漆黑火焰般的发型,让人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将也!”植野直花叫出对方的名字。
“干嘛?”将也正在和广濑聊入学式结束后去哪儿玩,闻言懒懒瞥过来一眼。
“石田阿姨正在看你呢。”植野直花恶作剧恐吓对方。
郁源看到那个名为将也的小男孩立即转头坐好,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喧闹的一角。
斋藤千奈上场了。
十位家长合唱的曲目是《四季之歌》,斋藤千奈施施然站在最中间,暗红色贝雷帽宛如雪雾中的红日,将她从世俗景象中剥离出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少女眼里的笑意一圈圈荡开,郁源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颤动。
原来,有姐姐是这种感觉。
十位家长唱歌的水平良莠不齐,但氛围热烈,礼堂中其他家长纷纷跟着哼唱,奇异的嗡响连绵不绝,郁源从中捕捉到斋藤千奈清冽如玉的歌声,静静听完民谣,为斋藤千奈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表演结束,各个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陆续离场,纷杂的吵嚷声中,斋藤千奈走到郁源面前,眉眼张扬,笑道:“源,喜欢吗?”
“喜欢。”郁源重重点头,复述道:“很喜欢。”
斋藤千奈笑得更灿烂,揉了揉小孩的头,斋藤辉拿着相机从前面走过来,斋藤千奈忙问道:“爸爸,你刚刚有拍下来吗?”
“都拍了,按照千奈你的要求,每一个角度都拍了。”斋藤辉说道。
“那就好。”斋藤千奈深呼一口气,“源小学只会有一个入学式,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要好好记录下来。”
“每个人小学都只有一个入学式。”郁源陈述事实。
“那怎么能……”
斋藤千奈话还未说完,一位走到门口的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大声提醒道:“斋藤同学,该回去了。”
“嗯,我马上过来。”郁源应道。
“那是谁?”斋藤千奈看了看对方,狭促一笑,“新交的朋友?”
“嗯。”郁源应着,三人一起向一班教室走去。
“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了,源你很讨女孩子喜欢嘛。”斋藤千奈打趣道。
“佐原同学是我的同桌。”郁源淡淡回答。
“啊,说起来,源的好朋友呢?怎么没有看到那个孩子?”斋藤千奈突然想起这件事,往四周看了看,企图搜寻对方的踪迹。
“我们没有分在同一个班。”郁源不慌不忙,“我刚刚也没有看见她。”
“可惜我下午就要回东京,不然应该请那孩子来家里做客的。”斋藤千奈惋惜。
“没关系。”郁源轻描淡写带过这个话题。
会有时间的。
回到班上,每个同学依次被校长点名握手,又和川奈老师、另一位鹿子老师拍了班级合照,中午十二点整,入学式正式结束。
郁源背着书包,走在斋藤辉和斋藤千奈中间。
走到校门口,忽然起了风,樱花从湛蓝天际纷纷撒撒飘落,如同一场粉白的晴雨。
斋藤千奈停住脚步,目光静静落在郁源脸上,语态郑重,不绵不软,犹如珠串一颗一颗坠落玉盘,“源,恭喜你,今天正式成为了一名一年级新生。”
“谢谢千奈姐姐。”
小孩抬起头,微眯起双眼,“源会努力学习的!”
斋藤千奈抬手拂去小孩发间的花瓣,“努力学习是很重要啦,但更重要的是,要努力记住千奈姐姐哦。”
“周末回来就把千奈姐姐忘记了的话,千奈姐姐绝对会很伤心的。”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少女漆黑的眼眸里如雾化开,郁源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握她的手。
她害怕的不是郁源忘了她。
她害怕的是,过往六年的缺席,他们没有弥补一分一毫。
“每天都会想一遍千奈姐姐。”郁源假装没有听懂话语里的深意,笑容天真。
“千奈姐姐比你多很多遍!”
“加倍。”
“超级加倍!”
……
回到斋藤家宅邸,吃过午饭,郁源和柏原玉美站在路边同斋藤辉和斋藤千奈告别。
“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玉美婆婆……”斋藤千奈不舍地叮嘱道。
“天气热起来了,不要去水边玩,也不要去田里玩,我会让雅人叔叔监督的……”
“不要到太远的地方去,去同学家玩的话,要事先告诉我,我再让雅人叔叔送你过去……”
郁源安静听着,认真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千奈,该出发了。”斋藤辉早已和郁源说完话,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两个热得出汗的孩子,“阳光太烈,让源早点进去吧。”
“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告诉千奈姐姐。”
斋藤千奈中途被打断,望着神色依旧平静的郁源,拿出条手帕擦了擦小孩碎发下的细汗,总结性地说了最后一句,转身走进车里。
郁源朝她挥了挥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跟着柏原玉美迈上台阶,走进前庭。
车内,斋藤千奈垂下头,细细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她翻得极慢,翻到某一张时,她不自觉透过屏幕,用指腹去触碰小孩认真的眉眼。
小孩端正坐在低矮的木椅上,稍稍抬起下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合唱表演。
他表情平和,双眼却亮得惊人,水色莹若满月,隐秘地泄出些许欢欣。
那时的她站在舞台的中央,而他站在她内心宇宙的中央。
少女用手掌托着头,极轻地嘟囔一句,
“源,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哦。”
坐在池塘边的缘廊,阴凉的树影倒映在脸上,郁源将看完的各科教科书放在手边,翻开一页从书房拿的,英文原版的《呼啸山庄》。
一旦任务结束,他还有两个月就要面临高考。
因此,郁源对斋藤千奈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虚言。
他会努力学习。
他会牢牢攥紧来之不易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到理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