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市的樱花谢得比其他城市迟,但即便如此,四月下旬时,也已然尽数凋谢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上完最后一节外国语课,郁源整理好书包,先去图书室还了前日借的《细雪》,下楼走到大厅准备换鞋时,外面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的雨终于落下来,淅淅沥沥,在池塘荡开一圈一圈重叠的波纹。
没有在书包里找到雨伞,郁源折返回教室。
这个时间点,绝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去,陈旧的走廊空无一人,潮湿的雨水气息从尽头的玻璃窗透进来,郁源走到班级门口,听到里面发出的声响,缓缓停住脚步。
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掩在雨声中,像是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睁眼的羊羔,虚弱地喘息。
郁源屈指敲了敲门,静默地等了半分钟,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的人是他的同桌,佐原美代子。
小女孩站在教室后面的角落,侧身照料着花架上的两盆牵牛花,手指不时抚摸细嫩的藤蔓,或是刨松紧实的泥土,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佐原同学。”郁源站在佐原美代子对面,从置物柜里拿出雨伞,视线从对方泛红的眼眶上掠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是由你负责浇花吗?”
“嗯。”
佐原美代子留着极短的头发,不长的刘海搭在左额前,五官清秀白皙,鼻翼两侧有些褐色的小雀斑,与人说话时,声线轻柔得仿佛易碎的果冻,当她强忍住喉间的哽咽时,那种温柔愈发明显,“下雨天,也要浇花呢。”
她开了一个不算玩笑的玩笑,但因为郁源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玩笑难堪得让她低下头。
“浇花的水壶呢?”郁源走到牵牛花前,距离佐原美代子仅有两臂之遥。
“啊……”佐原美代子下意识后退一步,身形瑟缩一下,像是想将自己藏在墙角缝隙里,“大概……大概是忘在水池边了吧,我等会儿去拿回来。”
泥土是干的,而浇花的水壶,每天放学前都会灌满水,放在下一格的柜子里,佐原美代子说忘在水池边了,显然是一句谎言。
水壶丢了,或者是被人藏起来了,否则无法解释她一人躲在教室里哭泣的原因。
“浇雨水怎么样?”
郁源不是热心的人,但毕竟心理年龄比对方大了十多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哭而无动于衷。
“斋藤同学……”佐原美代子怔怔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浇雨水也没关系吧。”郁源放下书包,拿着两盆极小的牵牛花,越过佐原美代子,推开窗户,将花盆放在窗沿,看着斜斜的雨丝浸润绒绿的藤蔓。
“佐原同学,现在……”郁源回过头,未尽的话语生生截断在唇舌间。
佐原美代子在哭。
她紧紧抿着唇,哭得很安静,汹涌的泪水沾湿睫毛,顺着脸颊淌落,一颗一颗结在下颌。
郁源无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拧了拧眉,从书包里拿出条斋藤千奈送的手帕,方正叠好,递给她,“遇到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佐原美代子没有接,仓促用手掌擦干眼泪,勉强扬起笑容,说:“对不起,被吓到了吗?”
“这种时候,不用顾忌我的心情。”
雨丝打湿了后背,牵牛花被浇得湿透,郁源没有在意,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水壶不见了对吗?”
佐原美代子沉默片刻,回避了这个话题,石破天惊地问道:“斋藤同学有喜欢的人吗?”
郁源震惊不已:“……”
一年级就会被问这种问题吗?
是不是太早了?
而且现在开学还没有一个月啊!
“为什么会这么问?”郁源茫然。
佐原美代子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斋藤源,声音沙哑地开口:“她们以为我喜欢斋藤同学。”
“啊?”
“斋藤同学一直都很受欢迎啊。”佐原美代子眼里噙着未干的泪,微微一笑。
斋藤源很耀眼,这是入学式那天,她就知道的事情。
他样貌秀美可爱,待人温和有礼,说话不急不缓,是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
那时,她庆幸他们是同桌。
但他远比她想的更耀眼。
优异的学习成绩,显赫的家世,他几乎完美得毫无瑕疵,不仅两位老师偏爱他,甚至班上的其他女同学也总是找理由和他接触。
“因为是斋藤同学的同桌,有更多接触机会,所以理所应当的不被喜欢。”
“我太普通了。”佐原美代子平静地转述那些诛心之言,“上午的国语课,我太困了,打扰到斋藤同学上课,所以……”
字句在她齿间战栗起来,“所以,浇水壶被藏起来了。”
郁源沉默良久。
他开始回忆上午第一节国语课。
除了川奈老师教的字词,其他完全回忆不起来。
有被佐原美代子打扰吗?
她有犯困吗?
我很受欢迎吗?
郁源眉头越皱越深。
他从没有关注这些。
英语学习,古诗默背,理科习题,斋藤家聚会,礼仪教导,近一个月以来,他每天的时间都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未注意过他人对自己的关注。
“抱歉,我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郁源诚恳道歉,“既然浇水壶被藏起来了,我们去找到它吧。”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佐原美代子摇摇头。
“试试看吧。”郁源也没有太多把握,转身将淋透的牵牛花抱进教室内,安慰道:“或许藏的地方并不难找。”
佐原美代子找了不少地方,郁源于是没有再在教室和工具间寻找,撑着伞,带着美代子沿着操场旁的过道搜寻。
“会在这里吗?”美代子没有太多信心。
“找不到再放弃。”
两人走过攀爬用的肋木架,走到花圃旁,一道响亮的呼喊从蒙蒙细雨中传来。
“喂,斋藤——”
郁源循声看去,就见石田将也、岛田一旗、广濑启祐三人朝自己走来。
石田将也和广濑启祐没有撑伞,大步从雨里奔袭而来,岛田一人撑着伞,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石田将也五官清秀,单眼皮,极小的黑色眼瞳挤在眼白中央,即使眼型圆润,看人时却总不免显出几分刻薄。
冰凉的打量有如实质,冷冷从身上滑过,美代子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躲在郁源和雨伞的掩护下,减少存在感。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石田将也钻到郁源的伞下,把湿透的发丝捋到后面,好奇问道:“难不成,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教室里的浇水壶丢了,我们出来找找。”郁源简明解释,问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他们是植野直花的朋友,郁源也是植野直花的朋友,因此开学第一周,他们几人就通过植野直花的介绍熟识起来。
有时中午休息,郁源在图书室看书,他们就躲在书架后吃零食,虽然交流没有多深,但也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一点。
“马上就是黄金周了,我们打算去飞鸟山探险,一起去怎么样?”
斋藤千奈早就安排好黄金周的行程,郁源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广濑启祐两手一摊,“看,我说的没错吧,斋藤又选择脱离组织。”
“其实我也要练琴。”岛田一旗用略长的袖子挡住嘴唇,闷闷说道。
“喂!”将也凛冽的眼刀扫过去,岛田迅速改口,“只有最后几天要练琴,我们可以第一天去。”
“这还差不多,我和你们说,飞鸟山上有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巫女,记得到时候都要许愿不要有作业……”
雨势不减,啪嗒啪嗒打在伞上,仿佛鲜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的声响。
三人说完事,和郁源告别,一路抢着唯一一把伞,打打闹闹跑回家。
郁源和佐原美代子沿着跑道继续寻找,最后在六年级负责照料的花圃里,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墨绿色水壶。
将水壶擦干放进柜子里,郁源和美代子走出教室。
空荡的走廊回荡着两人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郁源忽然开口。
“我……我不知道。”美代子的声线柔若琴弦。
“告诉川奈老师,让她解决吧。”
“可是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川奈老师如果在全班面前说出来的话……”
美代子的话没有说完,但郁源明白她的意思。
她害怕被更多人厌恶。
来到这里后,他见过的人不算多,但几乎每个人都害怕给他人添麻烦,害怕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他理解美代子保持沉默的想法。
“我会告诉川奈老师……”郁源斟酌着说道:“让她把我们两个分开,你觉得怎么样?”
既然美代子是因为自己才遭受无妄之灾,那对她而言,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不被故意针对,凭借她自身温柔的性格,他相信她会交到更好的朋友。
美代子的沉默持续到了教学楼门口。
她转过头,正对上郁源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眸,又慌忙低下去。
“源同学……”她声音低哑,像是有一捧尖锐的砂砾堵在喉咙,“谢谢。”
“不用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郁源撑开伞,迈下台阶走进雨里,笑容温柔依旧,“美代子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佐原美代子低不可闻地喃喃一句,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手臂仿佛脱力般,颤颤巍巍撑不起手里的雨伞。
能跟源同学做同桌真是太好了!
她缓缓走进雨里,倏然而起的冷风灌进脖颈,冷得她几乎落下泪。
能和斋藤源做同学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