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小学的入学仪式定在四月三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拒绝了斋藤千奈企图上手的好意,郁源擦干脸上的水珠,挂好毛巾,跟着在盥洗室外等待的玉美婆婆去衣帽间换衣服。
浅灰色的西装制服昨晚已经熨好,挂在衣橱最外侧,版型秀致简约,色调不过分沉闷也不显得张扬,是斋藤千奈在十套制服里艰难选出的最喜欢的一套。
柏原玉美跪在地毯上,替郁源系好扣子,又为他调整好一些细节,直起腰稍向后拉开距离,认真打量面前神情平静的小孩,和蔼笑道:“千奈小姐的眼光很好。”
郁源抿唇不语,看向门口。
他还是适应不了柏原玉美或其他人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但委婉提过几次都不见效果,也就不再说了,只能当对方跪的不是自己。
“源。”同样换好一身黑色制服裙的斋藤千奈来到门口,“换好衣服就该……”
少女戴了顶暗红色贝雷帽,顺直的黑发如瀑布倾落,清瘦如荷茎的身形被勾勒得更加分明,往衣帽间内一看,白瓷般清冷的面容一瞬僵住,套在壳子上的那点冷静自持全然剥落,快步走到郁源面前,目光炽热地几乎将他吞入腹中。
“可……好……好可爱……”
小孩细软的黑发有些长了,妥帖地搭落在眼上,几乎和睫羽缠在一起,形状古典的杏仁眼盛着黑白分明,干净如水的眼瞳,鼻梁苍白高挺,宛如一节覆雪的山脊,嘴唇柔软泛红,让人不由自主想起凋零的殷红山茶花。
没有长开的五官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脆弱的漂亮,但他的表情太平静,恍若初冻的湖面,灰色西装制服也添了几分正式和疏冷,抬眼看过来,像是被遗弃在雪地里精致人偶,让人想将他揣进衣兜,带他回家,用一层又一层温暖厚实的鹅绒将他裹起来,捧在手心。
太可爱,太脆弱,太让人心软。
斋藤千奈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她提起裙摆,半跪在郁源面前,几乎仰视他,那点幽深的渴望在血肉里发烫,舌尖吐露的话语几乎不受自己控制,“源,来和千奈姐姐抱抱。”
郁源走近一步,刚伸开双臂,就被斋藤千奈紧紧按在怀里抱住。
深知斋藤千奈无法抗拒一切可爱的事物,郁源沉默地让她抱了一会儿,才出声提醒道:“千奈姐姐,你刚刚想说什么?”
“源太可爱了,要是能这样永远陪着千奈姐姐就好了。”斋藤千奈枕在自己双臂上,闷闷说道。
“……我说的是上一句。”
斋藤千奈这次想起自己来此的原因,不舍地在小孩肩膀蹭了蹭,松开对他的桎梏,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从东京赶来的斋藤辉迈步走进客厅时,郁源已经喝干净杯子里的牛奶,正从斋藤千奈手中扯过纸巾,自己擦拭嘴角。
“源看起来很精神呢。”同样一身正装的斋藤辉拍拍小孩的脑袋,笑道:“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嗯。”郁源微微一笑。
斋藤源的入学式,他们很早就说过,会一起盛装出席。
春光明媚依旧。
站在水门小学门口,仰头看着鎏金的校名,郁源心底莫名砸落一颗石子。
隔着1825天,他在这里等待六年2班的西宫硝子。
“源,转身,这边,看镜头。”
斋藤千奈手中拿着相机,示意他看镜头。
郁源收敛好情绪,转身看向镜头。
斋藤千奈自小就热爱摄影,现在还是青山女学院中学校摄影部的部长,拍的不少照片都代表学校拿了奖。
春假期间,郁源和她出门游玩,每晚必有的环节就是陪她欣赏当天拍的照片。
多数情况下都是斋藤千奈在一边自顾自地夸他表情可爱,衣服可爱,帽子可爱,影子可爱……
为了不应和着夸自己可爱,郁源只能闭眼装睡。
“源,再来一张。”斋藤千奈指挥道。
“爸爸,你站在源旁边,我给你们拍一张。”
“再来一张。”
“我们三个人来一张。”
…………
……
各种角度,各种组合都拍过,眼看斋藤千奈还是意犹未尽,斋藤辉及时打断,“时间快到了,我们先进去吧。”
“啊!源的入学式不能迟到!”斋藤千奈惊呼一声,连忙收好相机,拉着郁源往里走。
分班名单贴在了教学楼门口,一年级一共三个班,郁源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分到了一班。
知道水门小学每两年分一次班,还有可能与西宫硝子在同一班级,他没有太遗憾,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人跟着一位六年级的学姐来到一班门口。
班上学生已经到的七七八八,郁源被老师带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教科书和文具摆得满满当当,他略略扫过一眼,回过头去看斋藤辉和斋藤千奈。
他们两人站在门外,脸上是和其他家长一样欣慰的微笑,郁源喉咙哽住,装作自然地收回视线,听老师说话。
啊……宇宙爆炸级别的可爱!
斋藤千奈又抓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
“家长可以前往礼堂参加入学式了。”门外有老师喊道。
教室外站得水泄不通的家长陆续离开,斋藤千奈朝郁源挥了挥手,跟在斋藤辉身后离开。
高年级的学生走进教室,帮一年级新生整理书本以及指导东西存放,郁源被带到教室后的置物柜前,学长在另一边帮他找贴有他名字的柜子。
郁源站在原地,忽然被人戳了戳后背。
“你挡住我的柜子了。”
郁源向旁边退后一步,“抱歉。”
“没关系。”说话的小女孩黑发及肩,眼瞳明亮,在阳光奇异得泛着紫意,上前将书包放进柜子里,余光从郁源身上扫过,眼尾锋利得犹如剑刃起落。
“斋藤源,你的名字?”对方回身问道。
“嗯。”
桌上都贴着各自的名字,之前老师也点过一次名,郁源并不奇怪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只是他刚刚在翻看课本,没有留心其他同学,不得不问道:“你的名字是?”
小女孩轻笑一声,“斋藤同学,我就坐在你旁边,看起来你的记忆力很差嘛。”
郁源一愣。
他的同桌并不是对方。
“佐原美代子。”郁源语气平淡。
“不是哦。”
“她是坐在我旁边同学的名字。”
对方微怔,想了想,问道:“坐在后面难道不是坐在旁边吗?”
先前那位高年级学长向两人走来,小女孩动作自然地拎过郁源手里的书包递给对方,对郁源笑道:“斋藤同学,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的名字是植野直美,请好好记住,今后也请多关照。”
小朋友的友谊,真简单啊。
郁源感叹一句,没有多想,回答道,
“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