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纳•斯克文特出身卑微,父母早逝,身为孤儿被过继给了贫穷的舅舅,然而于这名不幸孩童而言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舅舅是条十足懒汉,喜好偷鸡摸狗胜过打理农庄,对自己的便宜侄子更是从未上心,还屡屡因各种琐事对其棍棒相向。
一直到十二岁那年之前,地主的儿子利奥从未关注过这位老鼠般的同龄人。德尔纳在寒溪村更像是条可怜的狗或者其他什么动物,大家很怜悯他,偶尔喂他点剩饭剩菜,然后非常体面的与其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在德尔纳的名字第一次引起轰动时,是因为他舅舅不知为何失踪在荒野——事后利奥坚信是被德尔纳找机会谋杀了——这个勇敢的男孩带着微薄可笑的遗产,坐船前往塔伦港,怀着孤注一掷的希望,渴求在城市中找到自己的机遇。
在此之后,他的名字很久很久没有再次流传,直至十余年后,带着一马车奢侈品的男人荣归故里,轻巧的像喝水般获取了村民的信任,一蹴而就成为这个小小村庄的领导者,其振奋人心的故事才再次让德尔纳这个名字传遍方圆百里。
彼时的利奥还是个刚刚结束服役的青年,出于礼貌和好奇,他带着一柳篮精美布匹登门拜访,经过一段适度克制的交流,青年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被德尔纳温和的拉住袖袍,示意他坐下,和自己聊一会。
“好啊,聊什么?”年轻的利奥问道。
“啊?”
于是,德尔纳详细的为迷茫的青年讲述了一番腐脸叶是什么样的药材,紧接着又传递给了利奥一个信息:“我要在寒溪村种植腐脸叶,需要一个合作者,你愿意帮我吗?”
在入伙之后的几年里,利奥逐渐清楚了德尔纳在塔伦的经历。他压根就没做过冒险者,而是一到塔伦就下定决心,成为了黑帮的扒手。最后一步步向上慢慢爬到了相当高的地位,这个励志的故事伴随着无情背叛、腰后毒刃与冷酷杀意。结局则简单明了,德尔纳投靠在了最终一统塔伦地下世界的【血唇】卡纳克麾下。
在经营了一年统一的塔伦后,卡纳克将黑暗之手伸向了成瘾性药物上,他做出开创性的举措,通过将原材料种植在远离港口的村庄,避开市警耳目,同时增加产量,甚至将其远销至其他大城市。
执行原材料种植的重要人物之一是德尔纳,作为卡纳克的亲信,他受命建造了供货源,却因为远离帮派的政治中心而被日益疏远化,最后更是单纯被留在寒溪村不得寸进,沦为名庸碌村长。
德尔纳不甘就此沦落,他怨恨血唇的忽视,没多久就开始暗中改账偷钱,利奥知道这件事,但并不在意,那个想去举报的正义青年早就倒在了金钱的诱惑下。而且德尔纳赚的越多,给他的分成就越多。利奥因此富裕到能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邻近的阿开奥城学习巫术,要知道,这一般可是城中商人的特权。
在德尔纳的主导下,利奥和他一起建立了周密详尽的犯罪网络,他们收买了一名塔伦港黑帮成员作为线人,来打听塔伦港发生的一切,同时密切联系邻近城市,兜售腐脸叶中饱私囊。德尔纳漂亮的假账则确保了血唇绝不会起疑。
在大约三个月前,事情开始发生变化,血唇对塔伦港地下世界的统治遭到了动摇,一名叫银鸦的神秘人开始挑战他的帮派,甚至赢得了场场胜利。妄想东山再起的德尔纳迅速联络了银鸦,承诺向他提供腐脸叶原料,窃取血唇的情报,以此换来银鸦胜利后,自己在帮派中的地位。
想法很好很丰满,甚至利奥都被他说服了,德尔纳告诉他,只要自己成功,金钱会源源不断的涌来,利奥的两个儿子甚至能用金子贿赂到一官半职,日后那还需要整日在泥土中刨食?
利奥跟了德尔纳这么久,后者一次又一次取得了邪恶的成功,老战士觉得这事成了对大家都好,寒溪村如今变得很繁荣也是托了德尔纳愿意撒钱的福,既然如此,再干一次,再赢更多!
然后足智多谋的德尔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一场完全和帮派冲突无关的袭击上了。
“......你父亲和你关系很差吗?”
“没,其实他对我挺好。”
而且更难绷的是,德尔纳甚至还主动将自己掷入塔伦港两个最大帮派的争斗中,血唇要是潜心调查,多少能找出点蛛丝马迹,然后会派一群杀手出来干掉叛徒残存的家人。
埃萝琢磨一番,只觉得牢爹整的自己有点头大,少女的打算本来是先在塔伦潜心发育一段时间,毕竟作为许多供货商的一员,德尔纳的事至少得在几个月后才会发酵,到那时埃萝早就强到能毁灭城市黑帮的水准了。
“这可得等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应付。”
埃萝双手搭在下颚上,小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宛如某个带着眼镜、手掌长在了下巴上的男人一样。
“你确实应该好好想想!我的计划原本是让帕缇娜留下保护寒溪村,自己带着钱和家人坐船离开,现在帕缇娜要走,谁留在这里和那帮杀手周旋?”利奥一扯嘴角,不留痕迹的撒谎道。
埃萝看出破绽了吗?应该没有,如果她意识到自己在说谎,可能早已拔剑相向了。利奥不觉得面前少女会与自己虚与委蛇。
“你把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我们救命恩人的女人丢寒溪村,等着她被黑帮杀手干掉是不是有点太没良心了。”
“血唇是为了做生意,又不是天天没事杀人玩。帕缇娜留在村里只是防止那些杀手恣意妄为,她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还有治安官胡索呢。”
“行吧行吧,但总之她不会呆在这,现在的情况是她要和我一起去塔伦,我们先去干掉血唇,解决这破事。”
利奥已经不打算劝她了,反正过去的经验已经传授了他许多关于埃萝的知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女孩完全不会听别人说话。
但老战士仍忍不住不解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塔伦有什么在等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你也说了,德尔纳在塔伦有一位与血唇匹敌的盟友。”埃萝耸耸肩,“你们管他叫银鸦。”
“祈求银鸦的帮助?那我只能说祝你好运。”利奥叹息一声,显然是觉得这计划不太靠谱。
“我直接去塔伦就行了,找几个银鸦的小弟揍一顿,他自会知晓我的事,然后来找我。”
“你这......算了,我们一家人过个两天也会逃走,倒是能帮你买两张船票,你还要问什么?“
“没有别的了,但我打算给你个建议。”
埃萝站起身来,舔了舔残留在软唇上的少许果碎,丢给利奥一个刚想出来的计策:“胡索的氏族,我记得是岩渣谷最大的部族吧?”
“是这样没错,你......不会是想让我借助他们的力量?”
在山地居住的纳斯卡人大多桀骜不驯,顽强抵制更文明的同胞控制,他们居住在山谷和草野之间,维持着从南方森林中带来的传统,猎首、血祭、劫掠。这些纳斯卡守旧派相信自己比居住在其他地区的同族更优越,为此缘故,他们用纹面、穿孔和疤痕来制造区分。
每个氏族通常由几十个家族构成,氏族间的竞争很激烈,因此会与寒溪村之类的村舍结盟,建造一个对彼此都非常有利的攻守同盟。胡索的氏族非常强大,是由数十座村庄构成的防御同盟领导者。
“你指望他们是不可能的,那些野蛮人非常厌恶腐脸叶,我要是说了,不仅得不到保护,还很有可能被活活烧死。”
利奥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怜悯:“孩子,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氏族甚至比血唇更可怕。”
“或许我确实不了解他们的习俗,但我知道巴尔丹要来了,所有人都需要钱来储备军需物资,而你说过,血唇将自己的原材料农场全部建造在乡镇,这就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
埃萝瞥到身后一抹鬼祟白影,心知是帕缇娜过来找自己了,便不再多言,而是下了最后通牒:“我会和帕缇娜一起先让血唇派来的人失踪掉,至于你到底怎么选,就与我无关了。”
埃萝起身便走,两人的距离慢慢拉长,利奥倏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交谈,他大概以后再也不会遇见埃萝了。
老战士望着少女的背影,问出了自己人生最后一个问题:“埃萝,当时你为什么要袭击那些士兵?”
少女顿住脚步,刚还有些不理解这个问题,但转瞬间就心下了然。利奥恐怕在马厩里并没有找到斯克文特家族被掠走的财物,他好奇于埃萝为什么不选择更稳妥的举措——那就是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和利奥一起躲起来,等到士兵离开。而不是参与一场性命为筹码的豪赌。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埃萝遇到士兵的第一反应是这帮人既然是敌对的,杀了也有经验,那为啥不杀呢?
但仔细回味一番,那或许并不能称之为理由,理性的抉择是走为上策,之后慢慢升级发育,再将其一一杀尽。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埃萝也很好奇,兴许是自己真的从德尔纳的死亡感受到了一丝痛苦?她搞不清楚,不过也懒得弄清楚,埃萝知道自己是个被激情而非理性驱动的人,为了一时冲动可以血洗整个世界。
所以对于利奥的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埃萝想了想,回身答道:“或许是本能吧?”
“本能?”
埃萝停住话头,又想了想,“就算是不喜欢的玩具,被砸烂了我也会很生气啦。”
“因此我当时很不爽,出于报复心尽可能的伤害了他们,就是这样。”
“啊?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战士却没再说话,只是抓起自己的长矛,踽步走向村外,去寻找自己的小儿子了。
利奥确信了接下来的事必须做,好吧,虽然他很抱歉,但他并不后悔,只能这样了。
说到底,这事并不是他的错。
埃萝没琢磨出来利奥到底在想啥,不过这人也不重要,新手村NPC罢了。所以埃萝把他的事丢出脑外,去找正朝她招手示意的帕缇娜去了。
帕缇娜偷偷躲在离外墙工地有一段距离的街巷中,瞧见埃萝终于走来,松了口气,女人结结巴巴道:“那...那个...埃萝小姐,你知不知道去哪里买船票啊......?”
“啊?你不是前冒险者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算了,这个你不必担忧,利奥说他能送我们两张船票,应该算不得什么问题。”
“啊...好......好吧。”
倘若是平日里,帕缇娜大抵会心存感激的道谢几声,但被利奥如此愚弄,纵使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所以女人只是稍稍颔首,态度别扭。
“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听吗?是关于德尔纳的事。”
“啊...?村长他...他...他是留给我了什么话吗!”
帕缇娜顷刻间激动万分,双手握住埃萝小手,兴致高昂到黑圆眸子都闪烁发亮,腰后又长又白的大尾巴来回扫动,毛绒兽耳竖的笔直。
于是埃萝简要的把从利奥哪里听来的故事全部说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