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天火绚烂。
在发出开炮命令之后,星耀院长克劳维茨一度主张向下撤到雷霆王宫坚固的地下室里或者向上坐上学院的第二艘飞艇来躲避炮击,但瑟莱斯毫不犹豫地谢绝了这两个提议,坚持站在了王宫顶层的露天天台上。
事实上那两个提议也的确只是空想:没过多长时间,蜂拥而来的虫群就突破了王宫守军的防线杀到了王宫之中,开始一层又一层地向上突进,那所谓坚固的地下室直接落到了虫子手中。
而后者……
瑟莱斯抬起头看向天顶银色的月亮,他眯起眼睛,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浮在月光里的黑点。
毫无疑问,那大概就是那个具备惊人的飞行能力,在天门峡一战击落了星耀学院第一艘飞艇的教会虫群指挥官。此时正是夜晚,国民军的龙骑兵团目不视物不能作战,再让薄皮大馅的飞艇贸然起飞无异于直接送死。
算来算去,此刻早已没有哪里是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那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在天台顶俯视整个战场。
此时此刻王宫前的广场上已经到处挤满了奔腾的虫群,层层叠叠的灰黑里间或杂着几只五彩斑斓:瑟莱斯回忆了一下之前国民军递交的报告,想起这灰黑的是最多的毒蝎,五彩斑斓的则是单体战力更强也更稀少的大虾。
天火一发又一发落下。
几个月前,瑟莱斯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目睹着星耀学院的大炮开火打来喷洒火油的燃烧弹,把发起叛乱的贵族军队烧成了一堆灰烬。
而现在,同样的命运似乎要落在这遁地侵入王都的虫群身上了。
大概是咬定只要拿下王宫所有国民军都会土崩瓦解,遁地直接侵入王都的虫群绝大多数都聚集在了王宫前的广场上排着队列向王宫大门发起进攻,密密麻麻数量足有上千只,尽管王宫大门和随后的第一层与第二层很快失守,这些虫子仍然由于巨大的体型而不能把所有兵力都投入到一线战斗,相当多的虫子被堵在了王宫大门之外,无所事事地在广场上徘徊。
星耀学院的大炮发射的裂解燃烧弹在半空中接连爆开,向王宫广场上喷洒了海量的火油,这些黑灰色的粘稠液体沾到虫族身上,只要一点些微的火星,就把整只一整个步兵小队都难以对抗的大虫化作了光与焰的交影。
瑟莱斯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些看似身披骨甲刀枪不入的杀人机器也会感到疼痛和悲伤——在油火的炙烤下,虫子们原地打起滚来,接着发出了一声一声的高亢哀鸣,这些刺耳的哀鸣声混在一起,几乎把火海燃烧的噼啪声都压了下去。
不过没过多久,这些哀鸣声就弱了下去,接着便几不可闻。
不过这并不代表虫群就这么简单地全部烧死在了战场上……如果说自己下令对王宫开炮是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话,对方的指挥官相比之下也不逢多让。
在燃烧的火海中,没有一只虫子选择向后退出广场,而是纷纷带着满身油火沿着先头部分突破的道路杀进了王宫里,瑟莱斯没数具体有多少只虫子在被星耀学院的燃烧弹烧成焦炭之前冲进了王宫,但是数目至少不会低于一百。
单凭内城部队已经尽数溃散后撤入王宫内部的几百个士兵,雷霆王宫的沦陷几乎已成定局。
回头望去,浑身浴血的亲卫队军官已经跪在了面前。
“陛下,冲进来的虫子太多了……我们顶不住了!”
“放火,把通上顶层的楼梯全都烧掉。”瑟莱斯淡淡下令道:“别让它们上来——能拖一会是一会。”
“……是!”
“陛下,现在情况已经万分紧急。”身旁的星耀院长克劳维茨迈步上前。“以大局为重,请允许我……”
“你是指传送法术么?”瑟莱斯单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斜视着克劳维茨。“你能带走几个人?”
“呃……”星耀院长沉默了片刻。“我只有一次机会……”
“那你还是自己走吧,如果要逃去学院城,你这个院长不显然比我这个丢了国都的国王要有用得多?”瑟莱斯摆了摆手。“让我丢下我的军队和人民独自逃跑什么的……算了吧。”
“陛下!”
“我心意已决。”
瑟莱斯遥望了一眼天边地平线上隐隐亮起的晨曦,单手握紧了腰间剑柄,拔剑出鞘——
曦光下,光滑的银色剑锋闪闪发亮。
就在他一咬牙准备把这银剑架到自己脖颈上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极速滑翔破空的声音——
星耀学院的炮弹?不对!太近了!
瑟莱斯来不及抬头看,只是迎头把佩剑刺了上去!
然而来袭者只是嗤笑一声,挥手就打飞了国王的佩剑,接着向他的脖子伸出手来——
“畜牲!”克劳维茨爆喝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法杖,霎时在人群头顶展开了一面金色的光盾,来袭者的身影在光盾上撞了一下,斜转着飞了出去。
现在,王宫天台上的每个人都看清了来袭者的模样。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瑟莱斯怒喝一声,转手从身旁的士兵那里继续抢来了一把机弩,用尽全身气力装箭上弦,抬起弩来对准了天使的眉心。“明明是地狱的恶鬼,就不要装成这副样子来骗人!”
他扣动了扳机。
天使只是侧身一闪,弩箭便打了个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呵……”阿加莎轻笑了一声,双手环抱在了胸前,开口说道:“艾伦·瑟莱斯对么?你挺有意思……别紧张,现在我不想跟你们打一架。”
“……”
在场的众人愣了片刻,方才反应了过来。
“你会说话?”克劳维茨一边紧张地维持着光盾以防敌人暴起发难,一边沉声开口道:“那些前几次来刺杀我的东西……是你的同类么?”
“同类?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么理解。”阿加莎露出了一点悲悯的神色。“不过身为天使任务失败是主不可饶恕的事情,既然它们已经输了死了,那自然也不算我的同类了。”
“主?”瑟莱斯死死地盯着阿加莎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圣神真他妈的存在?”
“哈哈哈。”阿加莎卷了一下羽翼,腾空而起向上升了一段,仰天大笑起来。“凡人,看看你脚下这座燃烧的城市……你居然还在质疑这一点?”
“……”
瑟莱斯咬紧了牙关,沉默了下来。
“不过无所谓,即使你对主这样不敬,主也依然是仁慈的……”阿加莎轻哼了一声。“圣军此次而来,并非要屠尽福塔雷萨的所有迷途凡人,只为扬清击浊,犁庭扫穴,把一切不信者存在的根基彻底挖出。”
“我谨代表圣神教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只要福塔雷萨王廷愿意交出伪王艾伦·瑟莱斯以赴圣城审判庭审判,宣布解散星耀学院和所谓“国民革命军”,放弃一切异端信仰,板依圣神,圣军便承诺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迷途凡人,即日撤军,允许福塔雷萨王国继续存在。”
说罢,阿加莎张开双手,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天使脚下,是正熊熊燃烧的王国都城。
“……”
如果是这场战争一开始的时候,瑟莱斯如果收到这样的投降条件,他只会一点也不犹豫地当场回绝。
但现在,他犹豫了。
“你的意思是……”他低声开口问道:“我跟你走,你们就不杀王都的平民了?”
“对,不杀。”阿加莎眯起眼睛答道:“如果你的士兵愿意放下武器,圣军也不会再伤害他们。”
“你拿什么保证你能信守诺言?”瑟莱斯缓缓地开口问道:“如果我答应了你,你最后还是打算要把他们都杀了怎么办?”
“圣军不是言而无信的凡人,我没有必要骗你。”阿加莎摇了摇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然后在这里自刎……都是死,你觉得怎么做更有意义一点呢?或者说,你想让这城市里的几十万凡人,同你一人陪葬,在史书上当个手上血腥数都数不尽的屠夫暴君?”
瑟莱斯的身形颤了一下。
或许是最后一句说动了他,年轻的国王有些颓废地扔掉了手里的机弩,点了点头。
“那我答应你……”
“陛下,不能相信它!”
就在瑟莱斯打算接受条件的时候,不远处的楼梯口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瑟莱斯愕然转头望去,只见女孩沿着楼梯气喘吁吁地冲上了天台,身后还跟了由刚刚那军官领着的一队浑身带血的士兵。
“陛下!”那军官大叫了起来。“有情况!虫子都疯了……”
“凡人去死!”这一刻,刚刚还微笑着的天使脸庞顿时变得狰狞无比,它一卷翅膀,倏地猛冲过去抓住了军官的脖子,把他从天台上提了起来,双手用力直接当场把他撕成了两半!
血雨哗啦啦地洒了下来。
阿加莎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烈焰腾起,它只是飞扑而下举剑横扫,那一队跟着军官冲上天台的士兵便都顿时化作了灰黑色的焦炭。
“陛下别信它,它在用计骗我们投降!下面的虫子已经都疯了在互相撕咬,它打不上来!我们赢了……”似乎是眼看此刻已经逃不掉了,先冲上天台的女孩直接站在原地大喊了起来,句句传到了先前众人的耳朵里。
怎么回事?虫子疯了?
“死!”就在阿加莎狞笑着准备挥剑把女孩也烤成焦炭的时候,在远方地平线上已然亮起的晨光中,更多的飞行物突然扇着翅膀腾飞而起出现在了阿加莎身旁。
“呼——”飞龙张开大嘴,滚滚烈焰登时从后方袭来喷了阿加莎满身,这火顿时点燃了天使身上洁白的羽毛,直烧得圣洁的羽翼变成了杂着火焰和灰黑的破布——
天光已亮,国民军龙骑兵团终于加入了战场,现在,天空已经不是只属于敌人的领域了。
龙骑兵们纷纷对准被一波偷袭抓住的天使扣动了手上机弩的扳机,数支弩箭同时嵌入了天使的后心,阿加莎的身形颤了一下,单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瑟莱斯这一刻注意到,原来天使的血,也是红色的。
数只团团围绕在阿加莎身旁的飞龙再次喷出烈焰,火焰席卷而上从数个方向把天使的全身上下尽数点燃,脆弱的羽翼组织几乎是瞬间化作了飞灰燃尽。
它双手垂下,剑尖冒着火焰的巨剑无力地脱手而出,坠了下去。
瑟莱斯没有看清它最后的神色,但他想来,应该是不甘最多。
而随着天光大亮,远处的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也顿时明白了“虫子疯了”是什么意思。
燃烧的王都广场之外,在王都市政厅和国民军统帅部大楼的脚下,已经铺满了层层叠叠被撕成碎片死状极惨的虫子尸体,而极少数还存活着的虫子,正在狂暴地互相撕咬——
黎明澄空之下,金鹰雷鸟的旗帜仍然在王宫尖塔之上高高飘扬。
——
尽管不能理解为什么虫子们忽然发疯开始互相撕咬,但最终四道城门和王宫都没有丢掉,随着那个像天使又像魔鬼的指挥官被国民军龙骑兵们偷袭击坠,星耀学院的大炮向内城区打回控制火势的灭火弹,外围防区的国民军预备队纷纷抽兵增援内城区,清理掉了不到百只已经筋疲力尽的狂暴虫子之后,外围城墙外已经徒劳无功冲了一夜的狂化兵群也不知不觉地退了下去,在接下来的几天再也没有来犯过。
王都……守住了。
胜利属于国民军和王都民众。
经过好几天的战场打扫之后,国民军最终统计出这一夜苦战下来国民军至少损失了两万士兵,而再加上王都民兵和无辜平民的伤亡,总伤亡在五万以上。
王都内城区市中心的绝大多数建筑因为孤注一掷的无差别炮击被彻底摧毁,王都市政厅的全部官员、国民军统帅部的绝大多数高级军官尽数阵亡……经此一战,尽管王都根基仍在,但要想恢复到战前的样子,没有几年时间是绝对做不到的。
而如此惨重的损失,换来的是内城区广场和街道以及房屋废墟里两千多只虫子的残骸和碎肉,以及城外在城墙下堆积成山的数万狂化兵的尸体。
这是自从与教会的虫军交战以来,国民军第一次取得胜利的战役。
这胜利以鲜血铸就,它来之不易……但无比甘甜。
这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