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箱子。
它有棱有角，四四方方，上下宽度和长度都在成年人的大臂左右，在月光下通体泛着亮银色的金属光泽，闪闪亮亮。
军官盯着这个平放在野外泥土地上的铁箱子看了一会，缓缓蹲下身来，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表面。
入手的触感如寻常铁器般冰凉，但它光滑柔顺，摸不到一点经年物件的凹凸和锈蚀。
“这东西……不像铁做的。”
他开口说道。
“确实不是单纯的铁，我想它大概是某种钢……一种不会生锈的钢。”
清脆的女声响在耳旁。
军官抬起头来，看着穿着一身白色教袍的女主教走到眼前，同样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来按在了金属箱子的卡扣上，轻轻一拨，打开了它。
箱子的容积不算深，里面只有四个方形的凹槽，此刻有一个已经空了，剩下三个里面则各自装了一件相当厚实的银灰色方饼，看起来灰不溜秋，并不起眼。
军官试探着伸出手，想把那方饼捏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别碰它！”女主教低喝了一声，用力按住了军官的手。
“呃……伊芙捷琳大人？”
“这东西很危险。”伊芙捷琳摇了摇头。“它很暴烈……如果不是决定要使用，那就不要随便触碰它。”
军官甩了甩手，原地站了起来，再次仔细地在月光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已经打开的金属箱子，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在这个箱子的盖子上方，有一行古语写就的小字。
在教会的圣十字军中担任了多年职务，军官自然系统学习过这种被整个教廷推做标准工作语言的古语，足以阅读和写作，但他此刻发现这三个单词……他只认识第一个。
没记错的话，“super”是“超级，非常”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伊芙捷琳再次摇了摇头。“不过我能确定这是一件武器，古代法师的魔法武器。”
“古代法师的武器？”军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您是怎么得到这件东西的？”
“这是一个不简单的故事。”伊芙捷琳开口解释道：“我只能说……它是从海里捞上来的。”
“在兰里卡罗，在海边，有不少从事沉船打捞的水手，它们把那些沿海的岛礁当做基地，聚成一伙，远洋出航……”
她耸了耸肩。
“虽然名义上是打捞沉船，但他们更常见的做法是把别人的船击沉再打捞。”
“不过这东西确实是从古代沉船里捞上来的，不是抢过来的。”
……
伊芙捷琳不知道自己在这样决死的关头还要向同袍隐瞒是对是错，但她本能地觉得，如果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对面只会更不相信自己——作为负责卫戍圣城的圣十字军第二军团的军团长，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取得他的支持。
既然如此，一点小小的谎言，大概也能被原谅吧。
女主教眯了眯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多年以前，在兰里卡罗南方深海碧蓝的波涛里，一场大风暴之后，海底火山喷出的浓烟直冲上数千米的高空，遮蔽了整片晴空。
那是她还是一个海员家庭里出生的天真的小姑娘，跟着父亲的商船在海上颠沛流离，梦想着成为一名勇敢的航海家，去海的那边探索未知的世界。
而到那一天，她便明白，未知的世界，不一定只会在海的那边出现。
蓬勃喷发的海底火山将海量的尘埃送上天空，而尘埃之下，是炽烈的地火新造就的岛屿。
那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海底火山的喷发造出新岛。
但是这一次，在新岛灰墨色的滩涂上和周围沸腾的海水里，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银灰色的不和谐之物。
船搁浅了，搁在了一大块浸在海平面下的银灰色“礁石”旁边——一块残破的，足足有几百米长，比最大的三桅船还要大上好几倍的，用银灰色的未知金属铸就的“礁石”。
它本来不该在这，是海底火山的喷发把它从几千米深的汪洋海底带到了这里。
一整片海域翻滚着浓浓蒸汽，不停地冒出一大群一大群的气泡，海水又热又烫，仍在不断喷出岩浆和硫磺的火山口随时会再次爆发，危险让他们来不及下船去考察这梦幻般的奇迹，只好随便打捞了一些此刻海上漂浮的零碎物件，便在摆脱搁浅后匆匆地驶离了这片海域。
在船只刚刚来到安全距离，身后的那座火山便发生了一次毁灭性的喷发，惨烈的爆炸炸碎了整个刚刚突出海面的山头，也把那短暂地被自然从海底翻到人间的奇迹，抹了个干净。
那些紧急打捞上来的零碎物件，其中便包含这个不起眼的铁箱子。
……
后来，她想尽办法打开了这个箱子，试图研究明白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并以此探寻那已经被埋葬在渊洋之底的历史。
在这个难忘的夜晚，她失去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
当天亮之后她在无人岛的荒滩上醒来之时，怀中最后一件紧紧所抱之物，却仍是这个用冰冷的厄运回敬了她的好奇心的铁箱子。
几天之后，她被附近路过的商船搭救，作为这场海难唯一的幸存者，孤身一人抱着这个夺走了她的一切的铁箱子，回到了伦斯特丹的海港。
从今往后，伊芙捷琳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次海难的因果，但这样惨痛的厄运，反倒更激发了她追求真相的决心。她发了疯一样地阅读各种古籍古书，想要查明那海底之下究竟埋葬了什么，即使明知那真相绝不会带来任何愉快的体验，她仍然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般，越是疼痛，越是向往。
最后，她找到了教会，找到了圣神——她知道她能从这里得到她想要的真相。
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斯特丹国立大学毕业之后，拥有神学和哲学学士双学位的她幸运地得到了还是时任兰里卡罗主教的改革派教士格里高的赏识和信任，而后者最终成为了曙光教廷的新一代教皇。在恩师的帮助下，伊芙捷琳加入教会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了教廷内部世俗改革派的年轻领袖，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那时候许多人都以为，格里高会自然而然地退隐随后把教皇之位传给她，这样曙光教廷便会诞生一位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教皇，同时也意味着主张世俗化的改革派将彻底问鼎教会核心权力，把陈腐的教廷带向一条能够自救民心的光明之路。
但这没有成为现实。
……
伊芙捷琳不记得到底是在哪个时刻察觉到了格里高的变化，但她知道自从那以后，原本那个学识渊博决心改革自救的老学者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一些不知所谓的“末日”“审判”“救赎”之类的话语，全面倒向本已经完全失势的保守派的老顽固教皇。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在被边缘化之后，几乎不透明的教会核心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完全瞒着她的工程和计划。“圣灵药”、“侍神者”、“天使”……这些东西她大多数只知道一个代号，直到最近教廷干涉福塔雷萨内战，她才从远方瞒不住的前线战况里东拼西凑出了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伊芙捷琳当然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能再等下去了。
在改革派彻底被清洗杀光之前，她必须抓住仅有的机会孤注一掷。
这一次她专门回到了伦斯特丹，从多年以前离开的旧屋里，翻出了这个曾经为她带来痛苦厄运的铁箱子。
只有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才有可能威胁到那真实存在的高高在上的神袛。
上一次爆炸夺走了她童年珍视的一切，而这一次，她要用这诅咒之物……
去杀死圣神。
……
“这里还有三件武器，而我们只需要两件就绰绰有余。”伊芙捷琳开口说道：“还有一件……我现在为你展示一下它该如何使用吧。”
军官盯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伊芙捷琳闷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铁箱子里抱出了一颗银灰色的方饼，从箱子里旁边更细小的侧槽里抽出了一根铅黄色的金属管，从后面用力插入了方饼上的一个接口之中。
即使过了很多年，她仍然死死地记着这套流程。
伊芙捷琳抱着这沉甸甸的方饼跑了起来，飞速冲到了最近的山崖旁，把它用力丢了下去。
刺目的白光亮了起来——
随后……
绚丽的业火，染红了半边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