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我有点混乱，需要重新梳理一下。”
会议室内，当琳妮雅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支烟，她侧过身，旁边的艾利芙取下自己嘴上的烟头，帮琳妮雅点上烟，而后棕色双马尾的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看向了提出上面那个问题的人——坐在她对面的，黑色长直发的雷娅。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进入后台，赋予伊妮卡一个身份，然后将她的身份传播到整个光幕市。”雷娅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在胸前。
然后，没等到别人提醒，雷娅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她从天桥上看到的，被打码的伊妮卡的照片，少女紫色的瞳孔突然微微张开，她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最后一步出问题了？”
“是的，在之前我们行动的时候，迪拉亚就做好了准备，当新闻播出后，第一时间全面铺开，保证光幕市所有人从任何渠道都能见到这张脸。”
伊森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伊妮卡的形象——黑色短发，浅金色的无神瞳孔，以及白色镶金边的水手服款校服。
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伊森叹了口气，撑开双脚倒在椅子里，双手交叠盖在肚子上，无奈地望着天花板，“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几乎所有的负责人都在第一时间接到了官方的电话，要求报道的时候隐去伊妮卡的照片。”
“所以你们就这么被几个电话阻止了？”琳妮雅眯着眼睛，看着伊森轻笑，表情有些像是嘲弄，但伴随着她将手中的烟盒推过去的动作，好像又只是个玩笑。
伊森敏捷地直起身，伸手拦住琳妮雅滑过来的烟盒，没有客气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马上点燃，“我打过招呼了，说光幕市的政府会阻碍这件事，让大家都拿出新闻精神来忠实地报道事情的真相。”
“但你没想到伊妮卡会从‘保护未成年人隐私信息的角度入手’。”接话的是琳茜，她摆弄着自己面前的原子笔，时而在纸上胡乱地画出一些线条，推了推眼镜。
“漏算了，早知道就把它设定成一个成年人，我当时只考虑了‘未成年美少女接班人’这个东西的话题性……抱歉。”
伊森显得有些颓废，他歪头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烟，苦笑着摇头，毕竟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伊妮卡摆了一道，而且还没能最大化利用尤莉尔的牺牲，他其实是心有愧疚的。
“是‘我们’没考虑周全。”盈若缺握着平板的手写笔，头也不抬地用笔的末尾指了一下伊森，纠正了他的台词，“而且我们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没错，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雷娅点点头，开口支持了一下盈若缺，“毕竟我们已经成功逼它坐上牌桌了。”
“我有个问题。”露易莎歪着头，用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伊妮卡的照片，仿佛要把它印在大脑中一样，“我们不能真的去贴小广告吗？”
“对对这也是我想说的。”坐在露易莎对面的艾利芙向着露易莎投去感谢的目光，尖晶石的人多少还是有点拘谨的，不愿意太唐突地插嘴。抓住了这个契机，艾利芙直接看向盈若缺，仅剩一只的眼睛带着兴奋的光芒盯着抬起头的盈若缺，“只要让光幕的伪装者，都知道伊妮卡长什么样子就行了吧！”
“没那么简单。”盈若缺被艾利芙热诚的目光照得有些尴尬，但她还是回应了一个带着无奈的笑容，而后看向了伊森。
露易莎一脸茫然，不过琳茜却似乎已经知道伊森要说什么了，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在这个时代，人类每天都要面对的新信息，甚至远远超过中世纪一个农夫毕生所能接触到的信息。”伊森没有卖关子，而是给出了解释，“从生理上你的大脑根本接收不了这么多的信息，所以对于现代人来说‘知道’和‘认知到’是两个概念。”
“单纯的‘知道’并不能锚定伊妮卡，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光幕市的绝大多数人对伊妮卡建立一个‘系统性的认知’。”伊森继续说，“这点的底层逻辑和道理是相同的，我单纯地告诉你，‘光幕里的世界是虚假的’，是不能让你拥有认知之力的，必须你亲身的体验，经历并建立认知之后才能拥有。”
“这也就是为什么伪装者很难拥有认知之力。”乔万娜做出了补充和总结，“单纯的描述没办法建立起坚定的认知，基于同样的理由，年纪越小越容易建立认知，青春期的个体是最容易建立这种超越现实的认知的。”
这和石墨烯被告知的研究结果相吻合，众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综上，要想把这张该死的脸植入光幕市大部分人的认知中，就必须伴随着‘重量级’的事件，原本西塞罗董事长的死充当了这个作用，但现在……”
伊森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耸耸肩，遗憾但不低沉。
“过去的一周里，迪拉亚也小规模地利用互联网进行了测试，但很快就会遭到西塞罗的干预，为了避免事情被激化，我叫停了伊森的尝试。”等大家都讨论得差不多，盈若缺将平板的手写笔丢在桌上，抬起头，做了最后的总结性发言，“这也是这次会议的核心目的——如果我们想要‘锚定’伊妮卡，让它可以变得被杀死，就必须准备一个爆炸性的事件，然后设计一个计划，将这个事件连同伊妮卡的信息一同散播出去。”
“很标准的认知作战。”琳茜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
“这个计划应该还包含‘尽可能突破西塞罗的封锁’。”一直站在盈若缺背后的方相开口做出了补充，“包括但不限于，西塞罗断网，扭曲认知，甚至直接派兵抓捕信息源之类的情况。”
“如果石墨烯建制还在，那倒不是没可能。”琳妮雅苦笑着摇了摇头，众人明白她的潜台词是就凭在座的这些人很难做到，但雷娅还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头。
这个双马尾独臂大侠的情商怎么飞快地向着琳茜靠拢，以至于她都觉得两个人有点般配了。
你们索性锁死别出来膈应人好了。
“别卖关子了，伊森。”好在乔万娜的声音响了起来，沉默前后大概持续了十多秒的样子，女青年转头看向了伊森，“你不会觉得这里有人比你更懂认知作战，能提出更好的建议吧。”
“先声明，我确实是有计划，但这个计划并不好，甚至是非常差。”伊森直接看向了盈若缺。
“确实很差，差到从刚才我就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计划说出来。”这回接过话题的是盈若缺，她终于放下了那个差不多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埋头把玩的平板电脑，闭上眼睛，金发少女将脸上苦恼的神情慢慢融化，而后深吸一口气。
众人没有插话，看着盈若缺——她很少露出这种纠结的神情，这意味事情真的很可能非常麻烦。
“我来说吧，计划是这样的。”良久，盈若缺终于开口。
“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有三个，第一个是怎么吸引光幕市大多数人的关注；第二个是怎么把伊妮卡的信息和这个关注联系在一起；第三个是怎么保证西塞罗的干预力量不会在我们完成认知战之前把网给断了信号给掐了。”
“其实第三个问题是最简单的。”盈若缺扫视一圈众人，“伊妮卡一定会紧紧地盯住迪拉亚的传媒中心，它认为那是我们作战的重要节点，我们不会放弃那里，或者我们如果放弃了那里，作战就不成立。”
“合理的推测，毕竟我们不管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都不可能绕过迪拉亚来进行传播，在伊妮卡看来，这是我们的一种路径依赖，是我们的瓶颈。”雷娅和琳茜交换一个眼神，而后点点头。
“既然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那就索性不要解决，反正迪拉亚我们是和伊妮卡硬碰硬，那就打到底就行了。”盈若缺点头继续，“但这本质上是一种兑子，我们用我们的资源置换了伊妮卡手里的资源，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迪拉亚失守，我们必须想办法用别的方式……比如新闻本身来锚定伊妮卡。”
“所以总之，抛开迪拉亚不谈，我们的问题就变成了，‘我们到底要制造一个什么样的大新闻，才能保证在可能没办法依靠迪拉亚的传媒放大作用的情况下，还能让所有光幕市的人都产生认知’。”
“而我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是——”
说到这里，盈若缺清晰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个字都有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