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和艾茵打了辆车，穿过节后的工作日中午时分不算繁忙也不算清静的街道，来到了银日的定点温泉酒店的楼下，艾茵先下车，而后恭敬而稳定地走到了盈若缺一侧的后排车门前，伸手拉开了车门。
盈若缺没有矫情，她微微低头，在艾茵的引导下走下了出租车，这一刻，金发的少女再次恢复了身为实际意义上的石墨烯指挥官，或者说救世主的沉稳和威严。
出租车驶离，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盈若缺眯起眼睛，看向了酒店奢华的玻璃门，艾茵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她左侧身后一步，微微低头，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下次，给我讲讲你吧。”
盈若缺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理了理橙色的毛衣背心，迈开脚步，爬上了大门的台阶。
而艾茵则微微欠身，目送着盈若缺消失。
专用电梯到达顶层，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桥箱门打开，站在门边的是方相，脖子上有着烧伤伤疤的男青年沉默地目视着从桥箱里走出站定的少女，在电梯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开口发问。
“你还好吗？”
方相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甚至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在关心还是只是敷衍或者没话找话，不过盈若缺知道的，这就是方相的关心。
毕竟他只是个海军军官，思想工作是政委要做的。
“嗯……在努力变好。”
盈若缺似乎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但没有去看旁边的方相，而是目光集中在尽头的会议室，咧开嘴，半开玩笑地开口。
再然后，金发的少女迈开脚步，踩在黑白花纹的商务地毯上，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
方相停顿了半秒，而后跟在了盈若缺的身后，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平板电脑，里面是这场作战会议需要的文件。
方相和伊森没有去石墨烯的葬礼，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战争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逝去而结束，方相很喜欢稍早一点他和伊森在准备会议时候开的那个玩笑——我知道我最好的朋友被射穿了脖子躺在地上，但我不能松开手中的机枪，因为敌人正在如潮水一样冲过来。
是的，能有这么一个简短的葬礼，已经是少女们最大的奢侈了，毕竟头顶上的光幕，还在闪烁着金黄色的不祥气息。
所以，盈若缺的回答也让方相多少有点安慰。
她没有逞强，但也没有消沉，最重要的是，如她所说，在努力地变好。
对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来说，已经足够了。
……
“那么，说说看现在的情况吧。”
盈若缺大步流星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用不同姿势或趴或坐的少女们下意识地直起身体集中精神，盈若缺绕过长长的会议桌坐在了雷娅的身侧，看了一眼对面尤莉尔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而后看向了伊森，“尤莉尔完美地完成了计划，后续效果如何？”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穿着一件黑色陆军夹克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开门见山，“好消息是伊妮卡没搞什么我们计划之外的行动，比如死掉再换一个身份之类的，根据多方消息确认，它会以伊妮卡·西塞罗这个名字接手西塞罗集团。”
“它现在是只有十四岁的少女，怎么做到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身为造物主的伊妮卡只要想绝对做得到，但雷娅还是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它给自己捏了个提线木偶当自己的监护人，不过这不重要。”伊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一支军队。”
“这么夸张？”盈若缺睁大眼睛。
“不夸张，它从西塞罗位于这个世界的15个军事基地和驻外防务承包商驻地搞来了八万多人，第一批五百人，已经抵达了光幕市，就在昨天。”伊森耸耸肩。
“八万人，它打算对光幕市的西塞罗武装部队进行换血。”意外的，开口的是琳妮雅，她面前的烟灰缸里插着好几根烟蒂，独臂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坐在她旁边的明娜直接伸手用火机帮她点上，而后少女开口，回答了众人略微惊讶的目光，“西塞罗在光幕市的常备武装力量，盗火者前是两万七千人，盗火者之后狂增到六万三千人，因此接管了光幕市所有的执法力量，这些情报是我在过去一年搜集的。”
“大差不差，我这边的情报是五万七千人，考虑到轮换或者别的情况，是正常数量。”伊森点头。
“它不信任伪装者了。”琳茜接过话茬，双手十指相扣撑在桌上，若有所思，“我同意琳妮雅，它打算对西塞罗进行换血。”
“怎么换？新来的人难道不也是伪装者吗？有什么不同？”露易莎皱起眉头。
“会有不同的，伊妮卡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也不会单纯为了心理安慰搞这么大的阵仗。”盈若缺看着方相交给她的平板，思忖着。
“你的结论是？”稍微沉默了几秒给盈若缺组织语言，而后雷娅抬手轻轻地戳了戳盈若缺的胳膊。
“为什么尤莉尔不接受它的条件？”
盈若缺抬手，将手写笔扔在了桌上，说出了似乎和会议无关，但却能够解答问题的话：“沿着伊妮卡的思维模式来思考，它对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也不会费力地去寻求答案，那么重点就是——”
“它要排除‘人的主观意志’这个不稳定因素，就从身边开始，就从西塞罗开始。”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关于伊妮卡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搞这些事情，这也不奇怪，毕竟我们已经能够轻松搞定几个守密人了，伊妮卡也该提升一下自己棋子的战斗力。”盈若缺思考着，“不过，西塞罗说到底还是西塞罗，伊妮卡应该不会让西塞罗的突击队员都变成守密人。”
“那也就意味着，还会有更强的，更升级版的守密人来填补这个空缺。”雷娅做出了总结。
“我懂了，我们的对手已经全面升级了。”露易莎点点头。
“不过，这很重要，乔万娜，你把消息要同步给银日。”盈若缺看大家都理解了，原本打算进入下一个话题，不过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专门叮嘱了一下乔万娜，“银日再和西塞罗交手的时候，必须有这个意识或者专项训练，简而言之，就得把西塞罗理解成没有情感，被洗脑了的克隆人军队就好。”
“我完全明白。”乔万娜恭敬地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好事。”伊森也插嘴补了一句，“你们注意到了吗，伊妮卡越是这样，它就越将伪装者和人类推到战线的同一边。”
“我们一直是同一边。”乔万娜白了他一眼，盖棺定论。
盈若缺笑笑，没有说话，但她却心念一动——其实伊森的潜台词她能够理解。
现在的西塞罗士兵，本质上还是伪装者，也就是有完全心智的人，他们有自己的记忆，生活和社会关系，因此会软弱动摇，但也能更好地处理好和伪装者平民的关系。
但新换上来的这些西塞罗士兵就没有这样的能力了，很可能，只要不久，伪装者们就能意识到这些“稳定”的工具士兵的问题，从而对他们产生不信任感。
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这些西塞罗士兵，也许反而能让光幕市的伪装者们主动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当然，这个估计也可能过于乐观，因为这个硬币的另一面是，伊妮卡觉得就算伪装者们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也没关系——换言之，它可能就快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不过，无论如何，猜疑链到此为止，任何进一步的猜想都对眼前的局势无益，盈若缺抬起手，阻止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和自己的沉默猜想，推进到了下一个话题：“伊森，你继续。”
“除了八万个西塞罗的克隆人士兵，另一个消息就是伊妮卡这几天一直在和西塞罗的高管和其他股东开会，当然它带着八万个大兵，这些高管和股东不会对它的决策有任何意见——当然也包括，它拒绝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容貌这件事。”
“很大的可能，它会在稳定局势后再次从公众的视线里彻底消失，让我们的第二步计划彻底落空。”
伊森无奈地苦笑着，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