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说了不算,反正我不看好他,也不看好你。东西你先别急,好久没见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先聊会。”
莫轻云耸耸肩,双手枕在后脑勺上躺了下来。
狄米特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说是要聊会,莫轻云却也没有急着开口,静静地看着天上飘荡的白云,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惆怅。
狄米特率先打破沉默:“其实我以前很讨厌她来着,也很讨厌你。”
莫轻云听着,没什么表示,耐心等待接下文。
“因为她太强势了,而你又太喜欢算计。”
“哈!”莫轻云大笑一声。“动不动就把‘你要是不服就打死我’挂嘴边,把两片大陆的人全部当棋子的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猫猫叹气:“人总是讨厌像自己的人,而我很擅长发现别人像自己的那一面。所以我最初其实是想当个隐士来着,只要远离了人群,就不会因为每天看到讨厌的人感到烦恼。”
莫轻云蹙眉:“那你还带那么多学生?”
“后来我发现,我这人太懒了,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又觉得心安理得吃了那么多年民脂民膏,不搞点什么事情不太好。”
“打住,收起你那叫人恶心的道貌岸然的嘴脸。”
狄米特尾巴一甩,在莫轻云脸上抽了一下。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狗东西,我才一直活得那么挣扎啊!”
莫轻云呲牙:“关老子屁事,分明就是你优柔寡断,老想着什么完美主义,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用付出代价的好事。”
“你说得对,但我不改。”
狄米特很光棍地承认了自己的缺陷。
“所以呢?你说这些是想表明什么?”
莫轻云坐起身,一副“好好的闲聊时间还要谈这种无聊话题”的无奈表情。
狄米特挠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我这人有两个爱好。”
“暗恋和逃避?”
“甘霖凉,正经点!”
“哦。”
“是好为人师,和对人灌输自己的阴暗想法。”
莫轻云一愣,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古怪道:“所以,以前带学生一直克制着,现在终于放飞自我想要教坏小孩(卡尔)了?”
狄米特坦然承认:“没办法,谁叫我那么嫉妒他。”
莫轻云鄙夷道:“你堂堂大将军嫡子,永夜第一权臣,有女帝为你死心塌地,还有神仙追着给外挂,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是个孤儿,还嫉妒他有个白发赤瞳,不会老的漂亮傲娇御姐养母,更嫉妒他有老子这么好的爹。这些够不够?”
“你真是他爹?”莫轻云不太确定道。
“我对亡妻忠贞不二!”
莫轻云挪了挪身子。
狄米特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子不报隔夜仇,想杀你我还等现在?”
“不……我只是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轻云挠头,破天荒在人面前表现出犹豫的扭捏来。
“夜缨死了。”
狄米特沉默片刻自己说出了答案,表情有些惆怅——虽然女帝夜缨并非它的亡妻,但二人名义上也是未婚夫妻,提到亡妻,狄米特很轻易就猜到了突然失态的莫轻云在想什么。
“对啊,被你最得意的学生的造反给逼死了,我推动的。”莫轻云见它还算淡定,悄悄松了口气。
狄米特沉默不言,回忆着三人曾经亲密无间、物理意义上打成一片的青春岁月,以及曾经热血沙场的那个雄心壮志的自己。
莫轻云也感怀了一会白云苍狗,心中暗叹当年最没野心最想混吃等死的一人,如今却也活在了永生的诅咒之中,而最有野心的那个,却是最早死了,唯独自己不上不下。
“当时起兵造反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也突然后悔,回去带走她,这样也不枉她就算被你背叛抛弃,也苦等了你那么多年。但你没有。”
“我对亡妻……”
“你要真那么忠贞,就不会帮她登上那个位子。到时候,无论是谁上位,她都会成为新君拉拢他人的联姻工具,你也能心安理得地躲开她,但你没有。”莫轻云打断。
“……事情做都做了,不一条道走到黑的话,怪恶心的。就像在给自己洗白,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世人只会原谅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但我不是。”
“这种说辞,何尝不是一种洗白。”莫轻云冷笑。“赤诚之人亦有人言可畏的时候,更何况你还是在欲盖弥彰,反倒辜负了更多。”
“所以你是特地来恶心我的?”狄米特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我本来不想再见你,但有人逃回了宛州被我遇到,听说你在这边又勾搭上了别的女人,我觉得无论如何我都该过来看一眼,因为我为她感到不值,也为自己感到不甘。”
“哈,那你现在见到了,满意了吗?”
狄米特表情明显不耐烦起来。
莫轻云点头,表情变得冷漠。
“我本来还在犹豫,但现在我做好决定了。”
狄米特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又在虚张声势。
它印象中的莫轻云一向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渣男,它也从未觉得莫轻云真对夜缨有多痴心绝对,尽管它也不怀疑莫轻云对夜缨的喜欢。
但它坚定地相信,人的喜欢只是一种收藏癖一般的冲动,莫轻云对夜缨只是一种得不到的瘙痒。
莫轻云见它如此敷衍态度,脸现怒容,又很快深吸了口气,将表情控制好。
“原本哪怕你只是表现出一点歉意,我都能释然接受。”
狄米特不为所动,低眸垂首。
“我们三人,不,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我本以为,到了最后我们好歹还能有点情义,但现在来看,我还是高看你了。现在的你,只是个沉溺在避世生活中的废物,真是让人失望。”
狄米特轻轻嗤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在嘲讽莫轻云自以为是。
莫轻云已然对它的态度失去了兴趣,自顾自接着说:“你就继续用你那可笑的大义自我折磨罢,我会证明你的荒唐。”
狄米特抬头,瞥了他一眼,看清他脸上与自己同样的冷漠,又低下头去,轻轻“哦”了一声。
莫轻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好衣服。
又摸出一把小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甩在狄米特的脸上。
随后,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声令狄米特心头一颤的冷哼。
良久,狄米特扯下盖在自己脸上的衣袖,在夹层中找到了魂灯,自嘲一笑。
“说得那么好听做什么。”
“把刀鞘弄坏的时候,就该考虑到刀子会伤人啊。”
……
另一边,九州。
莫轻云最后一步缩地成寸落地,身形一个趔趄险些以面朝地栽倒,靠着一颗树瘫坐在地,喉头一甜便吐出大口鲜血来。
他的状态明显很糟,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但他嘴角却挂着一抹得意的笑,颤颤巍巍从衣袖中摸出一盏魂灯来,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着,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对狄米特的愤怒、对自己将做之事的期待、对玩弄了狄米特的快意……对复活某个人的渴望,以及,对自己的遗憾。
“真是好骗呐,想必那傻子呆坐了半天吧。”
“现在,就算你发现是假的也来不及了。”
听上去只是自言自语,但有人回答了他。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我的力量了。”
语气听上去有些责备的意味。
莫轻云侧过头,看向一袭白衣的水神。
“没办法,忍不住想要把水再搅浑一点,就亲自下场玩了一会。”
水神点点头,看了眼他手中的魂灯。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