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火烧云将整片天空覆盖,海水书画着夕阳,不断涌动,要将这粼粼波光送到海岸供人欣赏。
疲倦的海鸟逆着风浅翔,想要在归途上碰碰运气再捕食一只跃出海面的鱼儿。
哗啦啦的一声,海鸟的翅膀颤了颤,以为有什么危险的大鱼冒了出来,连忙拉高了高度,低头一看,见是一个水中的尖耳朵,不满地叫唤了两声。
随后,又振了振翅膀,远离了那张憔悴的脸。
塞壬轻轻喘了一会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麻木四顾了一圈,低头看向昏睡过去的卡尔,叹息一声,又潜入水中朝着周围的岛屿游去。
逃亡已经进行了好几天,这几天里她一直没有机会休息,也不敢休息。
克图尔特那若隐若现的压迫感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就像是猎人在戏弄猎物,驱赶着她带着卡尔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
起初塞壬还以为祂想让他们去往某个地方。
事实上也差不多,就是地点有点多。
快速靠近岛屿,塞壬瞥了眼沙滩上的尸体,爬在沙滩上,麻木地拖着卡尔上了岸。
随后,又转头回到海中开始猎食。
她的运气还不错,很快便捕捉到了一条大鱼,回到岸上见卡尔还保持着原样松了口气,捡了块石头磨尖,将鱼处理好,也顾不得血有没有放干净,忍着腥味将生鱼肉嚼烂喂进卡尔嘴里。
过了一会,她的脑子开始胀痛起来。
她捂着头,贪恋地看了眼剩下大半的鱼肉,似是这味道并不怎么样的鱼,比不远处同类的尸体还要重要千倍百倍。
倒也确实如此,这几天她见过的尸体已经够多,但食物却没吃上几口。刚开始时她喂完卡尔后只要自己开吃,克图尔特便会通过精神污染逼迫她上路,后来她也试着趁喂卡尔时偷吃,但一次过后,克图尔特就会在喂到差不多时就开始催促。
甚至,允许喂食的量也越来越少了。
塞壬咽了口口水,艰难地偏过头去,费力地拉起卡尔的胳膊,再度开始了被猎人规定好逃亡路线的逃亡。
也许让自己累死在逃亡路上才是克图尔特的目的。
几天过去,一直没有看到疑似狄米特和莫轻云动手的动静,塞壬已经放弃了希望,开始绝望地胡思乱想起来。
第一天时看到大点的浪涛,她还会有些期待,但现在……哪有人打架打上好几天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卡尔的话,她早已经停下来自杀了,哪怕是回头看一眼克图尔特将自己弄疯,也比这样的煎熬逃亡要好。
而且,明知身后有什么怪物跟着自己,连续几天下来,还一直不能回头看。
光是忍住回头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已经成了一种折磨。
就好像你被鬼给盯上,跑到房间将门锁死,然后躲进柜子。这时你耳边响起了异样的动静,你的理智告诉你身边不是鬼,砸门声也告诉你鬼还在屋外,你看不看一眼身边是什么情况?
只需要一分钟的犹豫,就能带给人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折磨。
而这样的折磨,塞壬已经在疲惫和饥饿的加持下,承受了至少五天。
她不由再度冒出了不久以前产生过的一个想法,那时她的族人都还活着,每天都能享受月牙湾的清泉甘露,悠闲地享用食物或者思考该在环绕月牙湾的柱子上刻下怎样的诗歌,与恋人或安静或甜蜜的欣赏大海的风景……
她低下头,看着卡尔苍白的脸,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他的胸口。
只要把里头那颗令她着迷的心脏挖出来,然后他也……就能摆脱克图尔特了罢?
她的脑海中冒出自己飞向自由天空的场景。
她麻木了几天的脸上,僵硬的肌肉扭曲,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紊乱,下意识就停止了游动。
克图尔特也没有催着她继续逃亡,只是稍稍释放了些许精神压力以引导她做出选择,暗中欣赏着她的纠结。
好一会之后,一股突兀的寒冷暗流涌来,塞壬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懊恼地咒骂了自己一声,又开始上路。
她的脑中,响起克图尔特意味不明的怪叫声,听着似乎有些愉悦。
祂并没有失望,以祂观察海上冒险者精神的经验,一旦塞壬产生了这个念头,就离她做出这件事不远了,自己只需要一直维持这种高压就好。
真是令人愉悦,这帮占据他的城的海妖,魔王狄米洛斯的走狗,终于快要死绝了。
这让祂对自己曾经不得不配合那个欠揍的九州人的不爽,也淡了许多。
……
又是三天过去。
消瘦了一大圈的塞壬,叼着一条小鱼艰难爬到了卡尔身边,内心庆幸着卡尔没有被浪潮带走——她已经没了力气把卡尔拖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光是这短短不到十米的浅水滩爬行,就已让她不知第多少次感觉自己是在耗尽身体的最后一分力气。
累到连随手捡块石头处理鱼肉的想法也没了,塞壬直接一口咬在鱼腹上,无力的手差点没能抓稳挣扎的鱼儿,让它顺着浪潮逃回海里。
绝食的人在第一天之后就不再怎么有饥饿感,但前提是不能闻到食物的味道,尤其是油腥味。
而已经饿了差不多十天的塞壬,每天都要用自己的嘴巴为卡尔嚼碎食物。
真的快疯了啊,就算不去看克图尔特。
也许就算看了祂,也不会比这种情况更令人疯癫吧?
感受着嘴里鱼肉脂肪刺激着味蕾的诱人味道,塞壬很想就这么咽下去,将卡尔暂时抛到脑后。
但她还是低下了头,在鱼肉脂肪彻底被口水融化之前,扶着卡尔的脸,小心翼翼将之喂进了卡尔的嘴里。
然后,似乎是呛住了呼吸,昏迷中的卡尔下意识侧过头去,将食物咳了出来。
塞壬呆呆看着那混进沙子中的碎肉与融化的脂肪,大脑麻木了好一会,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呜呜呜……”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被命运如此戏弄,忘却了当初瞧不起奶奶的自己,是多么骄傲。
那时的她,自认为自己很有勇气,如卡尔一般,憧憬着那些或英勇或浪漫的史诗故事。
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委屈呢?
是不够坚强吗?
不,我很坚强,塞壬心想,这些天的坚持便是证明。
那一定是因为不够强大吧?
只要挖出恋人的心脏,只要他也同样爱恋着自己……
将那心脏吃掉,然后再找到那汪泉水……
就能迎来完美的结局了。
又一次的,塞壬冒出了这个想法。
第一次时,她敢确信,只要卡尔的爱恋足够忠贞,自己就能瞬间爱上他(简称少女怀春恋爱脑)。
但现在……她确信自己已经差不多爱上卡尔,但卡尔呢?
不能这样做。
不,你可以,你已经仁至义尽,现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不然你们都活不下去。
两个声音开始争吵。
塞壬的手也不知何时按在了卡尔的胸膛上。
心脏跳动的触感,真是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