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居屋在何处?
站在回廊入口,用十六岁少女的步伐,逆时针走上二十六步,右数第三扇门后就是了。
她轻敲了三下,亮着灯,却没有回应。或许是又出门了吧,她犹豫一会儿,拉开移门,脱下木屐赤脚走进房间里。
“打扰了。”
泛白的淡黄褐色桧木骨架构成了这个房间,是西式与和式混搭的装修风格,面积大概有十叠,或许是堆放的杂物太多遮挡了光线,明明主色调是柔和明亮的木色,在灯光下却莫名显得有些阴暗。左半边和室铺着几张叠席,只摆了茶桌和蒲团,右边则是木地板和床铺,书桌也在那一侧,看上去就像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的房间直接粗暴地打通拼接到了一起,各种摆饰和盆栽让它们的过渡稍微自然了些,却仍然掩饰不了那种突兀与混乱。
房间虽大,却显得拥挤,主要得归因于那张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空间的西式大床,目测长宽都超过了两米,少女琢磨着,这床哪怕躺三个人也是不会觉得拥挤的。上方悬着白色的和式蚊帐,像是蜘蛛垂下的网,似乎是被走动的气流扰动,传递着风的波纹。书架占了半面墙,除了书籍还摆了些零碎的小物件,另外半面墙则是展示柜,里面供奉着他的藏品,有很多漂亮的贝壳,还有些鳞片和羽毛。
床边的书桌上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很难想象这个年代了还有人写纸质信件,她把没盖上的钢笔合上盖,瞥了一眼信,那是她不认识的文字。
「是法语。大意是他不一定有机会去参加法国的比赛,所以暂时不会去法国。」
【听说法餐挺好吃的……法国有什么比赛来着?】
「凯旋门大赛,杰克莫华大赛。」
【这目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顿时打消了念头。站在角落,那种压抑感更加明显了,好像墙壁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挤压过来,与其说这是个卧室,倒不如说它是一个拆去了拉门的壁橱,是另一半和室的储物间,只是面积稍微大了些。
和室那侧的障子外是连接着院子的缘侧,小院子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往了,石板在光中隐隐泛着绿意,缘侧的木板踩着也嘎吱作响,应和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声。都是老物件了吧,说不定比自己的年龄还大呢,她随手拉上障子,防止蚊虫被光亮吸引飞进室内,纸拉门很透光,即便拉上了站在缘侧上也不觉脚下昏暗,上面糊着的和纸反倒是让光柔和了不少。
今晚月亮很好,院子里倒也不算很黑,一阵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院尽头嵌在生垣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拎着小桶的青年看着坐在缘侧上的少女,愣了一下。
“你来干嘛?有事LINE说不就行了。”
“你带手机了?”
“没有。”
见他颇为理直气壮的样子,即便知道他看不清,少女也鼓起了双颊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一时间竟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
“干嘛去了?手机都不带。”
“去当贼了。”
“贼?”
“从海里偷了点东西回来。”
青年晃了晃手里的小桶,今天的干潮大约在晚上九点出现,他趁着退潮去海滩上捡了点东西。少女跳下缘侧啪嗒啪嗒跑过来,借着不甚明亮的光,模糊地瞧见桶里是一些贝壳似的东西。
“赶海吗?”
“日语叫‘潮干狩り’。”
曾经在网络上常见到的活动倏地来到了自己身边,就像她第一次来到海边亲眼看海一样,几乎是扑过来的,令人措手不及。
“我也想去!”
“快涨潮了。”
“不行吗?”
“……走吧,不过得听我的。”
原来真的很好说话啊,稍微撒撒娇磨一磨就答应了。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听着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放慢了步频,把自己的脚步声藏进他的脚步声中。他还是穿着那身黑底白纹浴衣,提着桶慢悠悠地晃荡着,像个晚归的渔夫,只差了一支钓竿,那模样是颇为慵懒的,即便现在这情形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加班。
或许是到了海陆风交替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巷子里的穿堂风,她总觉得背后有些发凉,风慢慢起来了,与他们的行进方向一致,好像有什么人在推她似的。她撩开被风吹散的长发转身看了一眼,黑暗的巷子尽头,约一人高的生垣后掩着从房间里发散出来的灯光。像是眼睛一样。她心里忽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透光的纸拉门就像房子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沉默着等待他们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你怎么跑这么远了?”
她摇摇头,转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落下好一段距离了,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是你走太慢了。”
“我腿才不短。”
“我可没说。”
被晚风推着来到海边,美保湾的渔火仍然在远处摇曳着,退却的潮水让出大片沙滩,确实是个赶海的好时候,只是她既没有手电铲子,也没有盐瓶,是没办法收获完整的体验了,总不能用手去挖,只能捡一捡搁浅在沙滩表层的贝类。
“看!会喷水诶!”
“不要背对着海,兴奋过头了你。”
接过少女手中的海螺丢进桶里,又目送她跑开继续去寻宝,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个忠实的仓管,等待着玩家的背包满溢。也就是在这些时候,才能看出来她的无知,倒不是什么贬损的话,只是她真的没有经历过,阅历实在太少,以至于可以用“清澈的愚蠢”来形容。
大概又是一个除了上学什么都不干的好孩子吧,和我完全不是一路人。他低头看了眼已经浸没在水中的双脚,潮水慢慢涨上来了,原本他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快涨潮了,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
“喂——走了。”
“哦……是不是我手法不对,感觉没捡到多少啊。”
同来时一样,少女跟在青年身后,抱着她的宝箱清点战利品,踏上了回程的路,在石板上留下四行潮湿的脚印。
“时候不对,我们以前在冬春季捡得多一些,而且日本海这边潮差很小,本来就不太适合,想体验的话你可以去濑户内。”
“我们?”
“小时候的玩伴罢了,很多年没来往了,脸都记不起来了。”
“感觉就像夏天蝉不叫一样不可思议呢,婆婆说你小时候脾气可臭了,能吓哭其他小孩那种。”
“小时候不懂事嘛。”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轻笑。
“另外,告诉你一个小知识——只有雄蝉才叫,雌蝉是不会叫的,也就是所谓的‘哑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