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上了年纪,大抵都是喜欢回忆过去的。
趁着还记得,不论是何种滋味,都要争分夺秒地回味,年轻时那般热切地期盼着遗忘的救赎,到老时,反而抱着那千疮百孔的记忆不愿撒手了。
一旦上了年纪,就不再像年轻时一样,总是痛斥这不幸的世界,痛斥这不幸的命运,时间总是会抹平一切伤痛,最后只剩沉默。仅剩的一切变成了一颗苦涩的果实,在人生收获的季节,被时间交到老人手中。
七十八年,如此漫长的旅途啊……
隆佑,胜善,纱夜……同行者出现又消失,明明脑海中他们的笑脸还好像是近在眼前,可他们却已经走了很久了,现在,自己的路也快要走到头了。
如雌狮守望着领地般,老人坐在椅子上,遥望着海中落日,有些浑浊的眼中凝滞着一瞬的霞光,曾经璀璨如金的发丝即便在温暖的橘红中也摆脱不了灰白。
“去训练了啊……还没回吗?”
老人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小孙子。
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对自己的小孙子再清楚不过了。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就比正常的孩子睡得要更久,小孩子自然是要多睡觉的,她并非不知道,可即便是已经三个月大了,一天里也没几个小时是醒着的。为此,老人还带他去医院检查过,得到的结论是,身体很健康,大脑却异常活跃,这对一个婴儿的身体来说,实在是过大的负担,只有用长时间睡眠聊以缓解。
随着他逐渐长大,这健康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健康”,力气越来越大,一个控制不住,就是某个器物遭了殃,或是纱夜身上多了一道红印,于是他清醒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如何控制出力。天生的气力让他不自觉的举动都能给周围的事物造成相当程度的影响,即便那只是被惊醒后本能的挥手蹬腿,或是他认为的“轻轻一碰”。
有时候,老人也会想,会不会他本应该也是个马娘呢?不然的话这怪力着实没什么好解释。
学会说话之后,这种情况才稍微好些,能自己收住力了,不过情绪一激动还是会造成破坏。似乎正因如此,自从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活动后,他就很少靠别人。
不知是不是早慧的缘故,他对同龄的孩子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大多数时候,都是纱夜拖着他,才和孩子们有些接触,可即便有纱夜看着,也还是经常会被吵闹激怒,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任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就这样一直到后来,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在陌生人面前还是冷冷淡淡的,但好歹能耐下性子来正常社交了,不论是男是女,总算是有孩子能和他说上话了。
一开始,她期待过那个姓藤村的女孩能借着身为同学的便利走进他心里,就算最后成不了,有个伴儿开解总是好的。不过那个女孩最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伸出手,他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想法,最后还是没成。
今年他又带回来了两个小马娘,长得都很漂亮,他对她们也挺上心的,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看着也像是有点好感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把握得住。
“女将,先进来吧,若旦那发消息说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前台招待走到老人身后,轻声说道。
“不急,不急……我先晒会儿太阳。”
老人眯起眼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
而在近二十公里外的境港,裕良看着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的两团软泥,陷入了沉思。
好像有点失策了。
虽说江岛大桥离自家只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但如果还像来的时候一样坐电车实在是有些麻烦,毕竟她们已经很累了,再让她们走上三公里到最近的余子站去坐电车,未免有些太勉强了。
“呜——我的小腿肚,我的大腿,我的屁股……”
“你按的那是小腿三头肌、股四头肌,还有臀大肌,虽然说做了拉伸,但我还是建议你们回去相互按摩一下再泡一会儿温泉。”
裕良站在一边滑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了话,顺手搓了搓坐在长椅上捏腿的玉蔵帰命的狗头。
“所以为什么还要我们自己按摩啊,按理说这事儿不应该是你这个训练员该干的嘛?”
少女用耳朵轻轻拍开脑袋上的手,说着不知从谁那里听来的流言。
“我暂时还不想因为被担当一脚踹飞而被自杀,还请放过我。”
对此裕良敬谢不敏。
“噫——”
玉蔵帰命伸手插进荣进闪耀的腋下,激起了短发少女的一声惊呼,然后把她从另一侧举到了靠裕良的这边,像是在展示一个大号洋娃娃。
“你看——软绵绵的,怎么会踢人呢?”
“我觉得比起瞎寻思这个,你更应该夸我具有换位思考的良好习惯,还有,你再不把荣进放下来的话,她就要砸你身上了。”
少女只好把手里红着脸扭个不停的荣进闪耀放下,撑着她的肩膀起身,伸长了脖子把头探了过来。
“看啥呢这么认真,给我瞅瞅——你要买车?”
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堆汽车图片和价格标签,少女有些疑惑。
“那不可能,你知道在日本养一辆车有多麻烦吗?”
不提麻烦又昂贵的年检和折旧带来的保养费用,光是在哪里停车就足够令人伤脑筋了,停车场的费用可是很贵的,违章停车的罚款更贵。
考虑到之后还需要去其他地方,总是坐电车和接驳巴士确实不大方便,虽然说自家也有一辆轻自动车,但平时旅馆都是用它来进货的,茶畑主厨的食材可都是靠它拉过来的,自然不可能给他开着到处跑。
短期租赁相对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反正他也只是在家这段时间需要用车而已,好在附近就有一家租车行,那么结果就很明朗了,在网上预约付了钱后,裕良让她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自己先行去店里提车。
“我当‘轻自动车’是什么,原来是小面包车啊,弯弯绕绕的。”
玉蔵帰命说着,拉开了车门,啪的一下倒在了后排座椅上,占据了整个后排,大有一睡不起的架势,荣进闪耀见状也不好把她拉起来,只得坐到副驾驶位上,乖乖系好安全带。
【完美!一举两得,我简直超级聪明。】
「是是是,聪明得很,简直不能再聪明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人回到了旅馆。
“婆婆你怎么坐在门口?”
“等一等你们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人笑笑,撑着扶手起身,摆了摆手。
“走,去吃晚饭,刚好茶畑做了点梭子蟹,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尝尝皆生的蟹吧,虽然还不到最肥美的时候,但也是相当不错的。”
不太喜欢水产的裕良自然是吃完晚餐就告辞离席了,留下老人和两位少女继续吃蟹。
“会吃吗?”
老人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带着尖刺的甲壳,脸上是莫名的笑容。
“额……大概?”
玉蔵帰命晃晃耳朵,总感觉这话有些难以理解。
“不,你们不会——我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