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时光中,人类除了从万灵那里获取智慧与赐福,也凭借着自身生命与灵魂的坚韧,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比如灵魂法术,一种不依赖于任何万灵之力,仅是以身为人类的灵魂去推动,有着创造奇迹的可能性的神奇力量。
但是,擅自使用灵魂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背离了自然之理的做法,施术者将会遭致未知的惩罚。
当宁洛的手触碰到狼灵的利爪时,就感受到了那漆黑扭曲的伤口所带来的无比痛苦。
瑟霜年事已高,腿脚多有不便,即使有万灵的帮助,一时半会也难以到达此地,但眼前狼灵的生命已难以维持。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宁洛起身了。
想要施展灵魂法术并非难事,即使是资质最为平庸的萨满,只要知晓法术原理就能够使用。
宁洛将万灵的声音尽数阻隔,闭上双眼将自己的意识与意志沉入心灵、沉入灵魂——有关“净谭”的知识浮现。
净除一切诅咒之物,这是瑟霜在卷轴中最后记载的话语,后续的内容因涂黑而无从知晓。
九岁的宁洛无法做出太多思考,自幼在“爱”与善良之人的关照下长大的他,绝不会放任生命在他眼前逝去。
因此,他按照卷轴中的记录,不顾身边万灵的劝阻,使用着这个名为“净谭”的灵魂法术。
以自我之灵魂为基,看破一切污秽邪恶咒法的本质。
古老、怪诞、可怕的场景在宁洛眼前呈现——
无云的天穹却无比晦暗,冰原因惨烈的战斗而被撕扯出狰狞的裂隙,裹挟着邪恶气息的熔岩自裂隙间爆裂喷涌。
末日般的景象使得宁洛的灵魂都为之震颤,但其间希望尚存,万灵之力的淡蓝色微火闪烁,有关生命与存续的永恒力量存在于此......
宁洛知晓眼前的一切皆是他的灵魂通过“净谭“所洞察到的“诅咒的根源”,绝不能因恐惧停步于此。
一步、两步、三步,每向前一步,宁洛都能够感受到愈发强烈的邪恶,以及一种在他脑颅中不断搅动着的疯狂。
每向前一步,万灵的微火便越发暗淡,那个足以绞杀一切生命与存续的禁忌存在也更为活跃。
竭尽全力地靠近淡蓝色的火光,宁洛终于能够看清火光照耀下沉睡着的狼灵——
激荡的熔岩沉入泛着白沫的古老海潮,她那漆黑的毛发有着与黑曜石无异的美丽光芒。
宁洛幼小的心智与灵魂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他强打起精神,来到了狼灵身旁。
不同于万灵之力的淡蓝色光芒,与灵魂有关的一切都是一片纯白,如同无垠的冰原一般纯白、孤寂、空无一物。
宁洛的手中正是这样的光芒,他跪坐在狼灵身旁,将白光按向狼灵的心脏所在。
黑与白的交锋在刹那间开始,毁灭与存续这对永恒的宿敌展开了残忍的厮杀。
无止境的疲惫感如泥潭一般将宁洛的意识吞噬着,为了保持清醒,宁洛抽出平日不常使用的防身短刀划向自己的大腿。
纯净的灵魂之力在与古老诅咒的对抗中逐渐占据上风,白色的光芒已将黑色气息迫至维谷。
终于要结束了吗?宁洛的视线已开始模糊,若是继续僵持,他也会陷入失血过多的危险之中。
涌动的白光冲天而起,随即如坠天之矛,直刺残存至最后的诅咒......
一切都很顺利,那么,使用灵魂法术所需支付的代偿又是什么呢?
诅咒的气息在白光的冲击中支离破碎,但它真的被“净谭”彻底粉碎了吗?
显然不是如此......在白光消散渐弱之际,已是七零八落的黑色气息不再盘踞于狼灵周身,而是向着宁洛奔袭而去。
宁洛大概能够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
“净谭”的本质是将施术者的意识与灵魂剥离并进入灵体形态,以此获得更为强大的对诅咒的洞察能力。
这个法术的代价,或者说“风险”显而易见,缺少了肉身以及万灵之力保护的灵魂更容易成为诅咒的目标。
一旦施术者无法一击摧毁诅咒,那么离散的诅咒则会毫不留情地将更为虚弱的灵魂视作新的容器。
宁洛只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古老、神秘的癫狂撕裂着,眼前的景象、眼前的身影是他万不可了解,甚至不可窥视的存在。
他的身体已是那个禁忌存在的提线木偶,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强烈的疯狂与痛苦让宁洛不由自主地挥动着手中的短刀。
沾染着黑色气息的锋刃撕开他身躯上一处又一处的皮肤,所形成的伤口与先前狼灵胸前的疤痕完全一致,诡异的黑色物质而非鲜血从中流出。
现在宁洛知晓这些黑色物质究竟是何物——正是他的灵魂。
在知晓这一点后,最后的理智已然干涸。
“人类,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声音在耳畔边响起,但对于宁洛而言却是无可辨识的杂音,凛冽的冰原上,上演着疯狂的剧目。
——
“要出发了吗?伤口似乎还没有彻底痊愈。”
“若是呆得太久,就难以将我的气息彻底清除,兄长......不,科尔赛恐怕会对爱库尼不利。”
“......”
“......”
好黑。
谈话声令宁洛恢复了意识,他尝试着睁开眼,但眼前除了一片黑暗外再无他物。
瑟霜奶奶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他想开口呼喊。
咽喉却不受控制地只能够发出些许呜咽声。
瑟霜奶奶,我在这里......好黑......
腰腹与双腿也酸软无力,宁洛无法起身,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拍打着身旁的物体。
“宁洛!?你醒了吗?”
这令瑟霜有所察觉,她赶忙来到了宁洛身旁,一向老练、稳重的瑟霜此时的言语间满是慌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宁洛有很多话想说,但他说不出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黑暗也无比浓厚。
他伸出了手,在半空中抓握着,瑟霜会意,赶忙将其握住。
手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疼,宁洛恍惚间记得,自己用短刀在手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痕。
“奶奶在这里,不要怕......不要怕......”
瑟霜紧紧握住了宁洛的双手,一些滚烫的液体也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慌乱的瑟霜奶奶。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科尔赛的诅咒绝非人类的躯体与灵魂可以承受的,”
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能够看到,破损的灵魂失去了‘声’和‘光’,抱歉......都是我的错。”
“不,安莎大人,宁洛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能够重来一千次,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请不要自责......至少,诅咒的状况稳定下来了。”
安......莎?
“这绝非是狼灵所能够掌握的力量,科尔赛那个混蛋,他到底接触了怎样的禁忌!”
被称作安莎的少女愤怒地低吼道。
“数十年的和平对于人类而言实在过于奢侈,看来又要变天了。”
瑟霜无奈地叹息着。
“万灵的祈求者,我虽已是只身一人,但北地狼灵的誓言至死不渝......”
或许是因目不能视,宁洛觉得自己的听觉似乎更为敏锐了,他能察觉到,少女轻盈却又怀着几分沉重的步伐。
瑟霜没有说话,只是起身退至一边。
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少女用额头触碰着宁洛的手背。
“未来之王、狼灵之公主,我,安莎在此许下誓言,”
震颤灵魂的果决之声飘扬,
“......生命通途我必同行。”
“安莎大人......”
“还有大概七年的时间,我会让叛王付出代价,然后拔除诅咒。”
“愿万灵为你的旅途献上祝福。”
少女如凛风般离去。
宁洛已能起身,但面对眼前的黑暗,他不知所措。
瑟霜则重新来到了他身旁,将他紧紧拥抱。
瑟霜奶奶......宁洛努力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他能感觉到瑟霜此刻低落的情绪,他不想让奶奶感到悲伤。
“好好休息吧,孩子。”
瑟霜安慰着宁洛,她感到不公与愤懑,为何命运总是在灯火最为闪耀时埋下阴影?
古老的禁忌诅咒,在数十年前夺去了她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人;同样的诅咒却又在此刻令她珍爱的后辈蒙受痛苦与生命的威胁。
在她结束全部萨满修行时,露雅对她说的有关命运的话语不断得到应验。
但这一次,至少还有时间。
“瑟霜大人,宁洛的情况如何了?”
莉卡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瑟霜与宁洛的住所,言语中也同样满是焦急与关切。
“暂时、暂时没有危险——莉卡,事态紧急,去联络尽可能多的部族。”
“是战争吗?”
“不一定,但至少要做好准备。”
......
冰原某处,混杂着冰冷雪花的寒风吹拂。
有着黑曜石一般秀丽长发的少女裹紧了披风,金色的瞳眸已失去了曾作为公主时的辉光,只剩下疲惫的颓丧。
安莎始终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曾经那个令她敬爱的兄长会做出如此暴行。
她又能做什么?只是嘴上喊着会让叛王付出代价,但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战胜无比强大的兄长。
“父亲,我该怎么做?”
安莎望着眼前灰暗的世界不知所措——或许此刻令冰雪将自己埋没,才是一种解脱。
但是......不,绝不能如此。
想起在朦胧意识中那位不惜生命也要拯救自己的男孩,想起自己的誓言,狼灵以灵魂为证许下的誓言——
安莎便决不能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