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卡诺斯那边发现异动?”
用指尖的焰火将煤油灯点燃,瑟霜扭头看向坐在案边的莉卡。
冬日的寒风从门窗的间隙中溜进木屋,孤苦伶仃的火苗缥缈着难以支撑,昏黄的火光衬在瑟霜老迈的面庞上。
瑟霜越发苍老,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行将就木,原本充满神采的脸色不复,还多添了几分颓唐。
“这是三牙游猎者们传达到的消息,但深冬时节很难靠近封锁亚卡诺斯的暴雪,”
莉卡收起羊皮卷轴,起身将一件厚实的羊绒斗披披在了瑟霜的肩头,
“但是各部族已经加派人力前往亚卡诺斯周边了,如果枯败的灾祸们有任何僭越的举动,我们也能够第一时间知晓,还有,瑟霜大人,该休息了。”
“莉卡,我的时间不多了。”
瑟霜无奈地笑道。
“您已经为爱库尼,为北地做得足够多,足够好,”
莉卡紧紧握住了瑟霜的手,
“您当年在战争中拼死保护的未来如今已茁壮成长,工作交给我们晚辈就好......”
寒风渐息,油灯中窜动着的火苗逐渐明亮。
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后,少年推门而入。
来者正是宁洛。
虽只有十六岁出头,但宁洛已生得十分高大且健硕,体格丝毫不逊色于部族中同龄的战士,只是双眼依旧蒙着一层晦暗,显得空洞、无神。
七年前为拯救奄奄一息的狼灵公主安莎,宁洛使用了灵魂法术,却反遭到安莎体内诅咒的侵蚀,因灵魂被损毁而完全失去了视觉与言语的能力——
这反而成为了一个契机,让宁洛能够更加专注地感知万灵的存在、倾听万灵的声音。
而借助北地万灵们的力量,宁洛即使目不能视,也能通过“感觉”去探查周身的事物,即使口不能言,也能够凭借万灵之声,向其他萨满传达信息。
屋中的融融炉火令拉努法尔的左右手们恢复了活力,他们在宁洛肩头出现,手拉着手腾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瑟霜的肩头,瑟霜则伸出了手指,像以往一样,同这些数月不见的老友们打着招呼。
宁洛十分享受着与“亲人”团聚的光景,不过也没有因此忘记他的工作,他从羊皮的行囊中取出一份卷轴,递交给了莉卡——
“这是拉泽尔大人的回信吗?辛苦你了,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宁洛笑着摇了摇头,淡蓝色的万灵之息在他周身流淌,身为侍奉北地狼灵的萨满,莉卡当然能够知晓万灵替她传达的话语。
“傻小子,剩下的工作交给我们就好,不紧要。”
莉卡和瑟霜能够察觉到盘踞在北地天空中,日益浓烈的不祥气息,宁洛自然也不例外,但考虑到宁洛的身体状况,莉卡实在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莉卡,由他去吧,要想成为万灵祈求者,需要的旅途和感悟可就太多了,”
瑟霜开口了,七年过去,当日的诅咒虽陷入一种奇特的“沉睡”状态,但无论经过怎样的尝试也无法将其彻底驱散。
而人类的灵魂远不如北地狼灵一般强大,即使瑟霜想牺牲自己使用“净谭”,她也不能保证这恐怖的诅咒不会同时将祖孙二人的灵魂同时摧毁。
“不过在前往亚卡诺斯之前,小家伙,就当陪一陪我这老骨头,在家中多休息几日吧。”
宁洛很听话地点头答应,莉卡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内心中多添了几分酸楚,宁洛是个好孩子,但命却不公地给予了他最为残酷的试炼。
已过去七年,当日许下诺言的安莎仍未归来,宁洛的灵魂与生命有如暴露在风雪中的残烛,虽不知能残喘几时,但绝不会太久......
——千余里外,无尽的爱库尼海上一片风平浪静。
数艘船舶并排行进着,在极夜的黯淡星光照耀下,能够看见这些船舶有着相同的船首像。
那是一位怪诞的女神,她的浑身上下皆是布满棘刺的锁链,肢体因这些锁链的牵拉而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仿佛正遭受着某种极为残忍的刑罚。
顺着船首像继续看去,桅杆上悬着纯白的风帆,风帆上绣着同样怪异的纹样,在夜色中宛若一团扭曲的死肉......
船舶之上无人安眠,却又不曾听闻水手的嬉笑或是打闹,一盏又一盏锈蚀的青铜提灯散发出幽绿色的诡谲光芒。
身披黑色长袍的船员们汇聚在夹板之上,他们齐整、恭敬地匍匐在地,就像朝圣路途上的虔诚信徒一般,在他们的最前方,是一尊与船首像完全一致的雕像。
“□□大人......庇护......风暴,跨越......”
为首的船员起身高呼,口中却是一些含糊不清的言语。
跨越风暴?在北地索兰古老的传说中,的确有过这样的记述——永恒的风暴将索兰环绕,安静地将风暴之外的世界守护。
难道说这只船队已跨越了环绕在索兰周边,以狂风和疾电将一切粉碎、瓦解的风暴?
“□□大人......新生,赐予......信徒......将她,解救......”
船员们不知所谓地齐声呼喊着。
海风卷过,阴云汇聚,最后的星光也被阻隔在天空之外。
在青铜灯火的映照下,怪诞的女神雕像更多了几分疯狂,古老的疯狂。
侍奉在她左右的黑袍船员并未匍匐在地,也不同其他船员一道呼喊。
“塞利诺京,听到了吗?”
“当然……自突破那可怕的风暴后,女神的呼喊便越来越清晰,”
塞利诺京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黎诺,数万年的古老夙愿将由我们来完成,我真是太兴奋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将我的心脏掏出,献给女神呀!”
“再多等待片刻吧,朋友,待到女神彻底苏生时,献上我们的全部血肉也不迟。”
如狂热的殉道者、邪教徒一般的话语令人惴惴不安,但北地漫长的夜晚却远没有终结。
与这海上的诡异场景相呼应一般,索兰的某处也发生着同样的怪异事象。
“亚卡诺斯”,遭致邪神希卢诅咒的放逐之地,某处人类聚落。
凄厉的营火在风中缥缈,身披着脏乱毛皮的凶蛮战士们席地而坐,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望着营火上挂满裂痕的石锅。
肉块在烧至沸腾的水中翻腾,其中既有淌着紫色、绿色血液,来自生活在亚卡诺斯,遭受邪神气息污染的凶兽的肉......
还有,毫无疑问......光是凭借猎杀稀少而又神出鬼没的凶兽,是难以维系整个部族的生存的——
为首的战士面色淡然地徒手从石锅中抓起另一只手......虽已被煮得软烂,但至少仍能看出,那是人类的手。
对于枯败的灾祸而言,无法继续战斗的弱者,便要成为强者的“养分”,在这可怕的天地内,更应如此。
男人啃食着有些发酸的“养分”,美味与否并不重要,他所需要的只是足够支持他迎接接下来漫长战斗的热量。
“我能听到那个声音,你们也该听到了。”
男人一边吐着不剩下一点儿肉碎的指骨,一边说道,
“几天之后,亚卡诺斯的风暴便会停歇,而我们,就要给那些埋身在万灵羽翼庇护下的懦夫们带来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