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教导员话音刚落,离得近的在场的几人就心中一惊,明显没法接受这个状况。从开拨到现在不过三小时,一个三十多万人的县级行政区就只剩下了眼前这点人…那么更往东的地方呢?
班副郭洋的身体不自然地发抖,董指导员那隔着防毒面具都能看清楚的发红双眼没办法让人觉得他在说谎。
杨海明突然想起,郭洋的老家好像就在与柯城一市之隔的颜乌…
“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们…咳咳…我们接到命令开始组织撤离,还在调车,东边粉尘就飘过来了。然后四点多那会,又开始下雨,带辐射的雨…咳咳…”
“医院那边本来还想救人,根本没意义,成片成片死人…后边下的雨连车顶都能腐蚀…县委和公安局都没了。趁着雨停了,我才带着消防队组织幸存的群众上车,一路逃过来的。”
“解放军同志…咳咳…不用往前走了,整个定阳三十万人就剩这几千了,柯城可能已经没活人了…”
一口气说一长串话,董教导员的咳嗽更频繁了。
“辛苦了,同志,后方撤离点在博士,我派人带你们回去吧。”
任长捷扶着董教导员上车,然后让副连长彭国明把作为头车司机的董教导员换下来,带着二排把这几千受灾群众护送回博士县。
车队分成了两拨,杨海明跟着连长重新上车,车队再次开动了起来。
任长捷通过个人终端把情况汇报了上去。一分钟后,新的命令下达。
“…侦察,判断情况,然后撤退。”
这样笼统的指令是及其少见的,以往的战斗指令会附带发下来数个坐标点与详实的任务说明,而不是这样留白极大的松散指令,任长捷思考片刻,最后将命令传达下去。
“保全自身,谨慎行事,多打报告,不要急躁。”
新的命令借由连排间的自组网传达下去,杨海明确定命令的同时看到了右上角逐渐变黄的信号强度标识,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心想。
杨海明特地偏过头,观察了一下班副郭洋的状态,确认他至少表面上情绪波动不大,还能继续执行任务。
…
定阳县,同弓乡附近。
“停车。”
靠着应急车道,车队缓缓停下。
东边泛着绿光的乌云告诉他们,不能再往前了。
连长任长捷看着东方,冬日暗淡的黄昏时刻,翠绿色的天空照亮了大地,手中的盖革计数器上仍然在尖锐地鸣叫着。
他命令道:“把无人机放出去看看。”
出动紧急,三连并没有携带配属的中型固定翼无人机,所以现在放出的是在广信机场时临时配发的四轴无人机。
杨海明和郭洋拿出无人机,组装好,交给连操作员。
DJI“嗡”地飞上天,向前飞去。
连长和指导员凑了过来,紧紧地盯着无人机操作员的动作。
由于辐射,图传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还是勉强可以使用。至于能用多久,谁心里都没底。
往东飞了一段,道路变得坑洼,开始出现被腐蚀得车顶透风的汽车残骸,无人机贴近确认,没有生命体征。
几公里后,无人机飞到了定阳县县城上空。
县城如同死城一般,没有任何人迹。地面上遍布着散发绿色荧光的遗迹物质,道路上没有遮蔽的汽车甚至小型建筑都已经被腐蚀得只剩骨架。再度贴近,无人机临时加装的盖革计数器突然停止报警。
他们早就身处污染区,车上的盖革计数器从来没停过,然而现在,无人机上的却停止告警了。
要么是计数器故障,要么,是辐射强度已经超出了计数器的量程…
无人机镜头的视野里突然开始出现绿色的荧光。几秒钟后,无人机失联。众人意识到,那是混杂了坍塌物质的雨水。
任长捷反应最快,当即下令:“是坍塌雨,全体上车,往回开!”
跳上车,杨海明看了看远处正在缓缓飘过来的泛着绿光的乌云,叹了口气。
董教导员的猜测,是真的,再往东已经不可能有人类存活了。
…
2030年1月17日,17:47。
距离爆炸发生,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钟大第一附院,急诊科。
“杨主任,又送下来一批!马上到!”
急诊医生一脚踹开抢救室门,急匆匆地往里吼道。
“知道了,让他们先送二号楼洗消!我马上过去!”
抢救室里,手上忙得起飞的杨主任以同样的音量吼了回去。
“把必须后送的统计出来报给我,小刘,你跟我来!”
安排好以后,杨主任潦草地挤了点手消液,随后再次一脚踹开抢救室门,拉着旁边的刘医生一路小跑下楼。
穿过已经由特警接手值班的大门,杨主任带着小刘来到了被临时改为辐射洗消点的二号楼发热门诊。
“情况怎么样,这次送下来多少人?”
杨主任找到刚才的那个医生。
急诊医生摇摇头,“最前边撤下来的,两百多人,放射病,剂量不小,希望不大。”他掏出一张叠起来的A4纸,递给杨主任。
“床位还够吗?”杨主任粗略看了看统计数据,问道。
“床位暂时够,医务处那边正在带人把几个空楼层改成临时病区。”
杨主任点了点头。
“我们这撑不了太久,太多重症患者要后送了…我去联系联系指挥部那边吧。”
…
2029年底,钟陵市的人口,是六百七十万。
在地图上,钟陵与当前划定的污染区的边界直线距离只有两百多公里。
尽管距离当前的污染区非常近,并不安全,但由于地处交通枢纽和医疗资源聚集,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前线后送受灾群众的集散点。
火车源源不断地将重症患者和重伤员送往后方,又源源不断地有前方撤下来的受灾群众涌入。
一来一去之下,药物储备,防化装备,交通装备,全都已经逼近警戒线。
超负荷运行的铁路与军警系统仍然在竭力维持着撤离的进度,坍塌污染也仍在一点一点扩散着…
此刻,接近入夜。
…
博士县,火车站。
已经入夜,二连搞来了一些大型探照灯,接进还未崩溃的电网系统里,为等待撤离的群众提供照明。
任长捷现在在担心另一个问题--“遂人二号”可控核聚变示范堆投入商业运行后,秦山核电站负责了周边地区非常大范围的常规市电供电,目前市电依旧充沛,电压也没有不稳定的现象,任长捷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
电网改线肯定在进行,但是,秦山核电站的那些反应堆能够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自动化程序能否执行紧急停堆的操作也尚未可知,这种未知的感觉,糟透了。
尽管博士县因为万年青水泥厂的厂矿铁路闲置并不缺货车车皮,但因为后方的广信和铜都已经人满为患,接近极限,在这三个小时里,仍然只撤离了不到十万人,还有二十多万群众等待撤离。
二连和三连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碘化钾片全部分发了下去,但是在二十万人面前,这些药物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严峻的问题是滤毒罐。砸掉了三连无人机的那片积坍塌液云正在缓缓向西移动,而坍塌粉尘更是一刻不停地向西飘来。在这种情况下,滤毒罐的需求量极为庞大。
FMJ19的滤毒罐能够工作120分钟,随后必须更换,各类库存的老式防毒面具则通常是45-60分钟,大部分工业用防毒面具只有30分钟。而现在已经过去三小时,很多人佩戴的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早已失效…
杨海明和另一名战士抬着担架,从人群里抬出了一位昏迷的中年男子。送到医疗点那边,医生做完检查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维持秩序是一个非常消耗精力的工作,特别是在孤身一人面对几千甚至几万人时。
目送这一批人涌进车站,又有一队卡车从人防工事拉来了下一批等待撤离的群众。
“老杨,新任务。”郭洋拿着班终端走了过来,“水泥厂那边发出求救信息以后失联了,说是遇到了‘不明生物’。连部命令我们一班和民兵的两个班领枪,去水泥厂确认情况。”
杨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隐约察觉到,事情逐渐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了---是什么“不明生物”会让一个步兵班和二十几名铁路工人集体失联?
整队,带队来到撤离点一侧,博士县人武部的几名民兵开着卡车拉来了一车刚解封的库存武器。
这里的库存枪械…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没有95式,甚至81式都没多少,拉来的武器是清一色的56式冲锋枪。
幸好,这些56冲的保养状态都还不错。杨海明爬上车,从早就被打开箱子里挑了一把,拽动拉机柄,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待发位置上没有完全擦干净的黄色枪油,把枪递给了排在后面的战士,示意他到隔壁车上领取弹药。
补给车的车斗里装满墨绿色的木质弹药箱,本地的民兵干部从弹药箱中掏出来用油纸包裹的子弹。
扯开纸包,黄澄澄的钢质镀铜7.62x39毫米步枪弹反射着光亮,也代表储存条件颇为不错。这次任务每个人携带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为300发,压满了5个满弹匣,另外150发为散装子弹,揣进了各自的杂物包里面。
每人还配发了两枚号称库存十亿级别的67式木柄手榴弹,只不过没有配套的帆布手雷包,所以大伙只能把这玩意塞进裤兜里,把手柄落在外面,显得不伦不类。
在自己的国土上,能够遇见敌特分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论要面对什么样的“不明生物”,只要还停留在碳基生物的范畴,这些钢芯,火药,铜被甲的自动武器就依旧犀利。
列队,上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