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7日下午,榕州。
似乎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年关将近,虽然快反部队不会放假,但营区里也渐渐有了点年味。下午没有训练科目,三连连里组织了一场集体会。
挂着中国结显得没那么严肃的大会议室里,副连长彭国明正在对着PPT讲解新的训练大纲,几个排长也没有以往的紧绷感,表现得较为放松。
部队内部会议,作风不拖沓。没有无意义的八股文与空话套话,简单讲明训练重点后,副连长刚准备继续下一项,还没等新的教案打开,外边,紧急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随之便是响彻营区的警铃。
与会者们微微一愣,随即便抓起个人物品,冲了出去---哪怕新兵连的紧急集合都不会有人蠢到拉一等,很显然,有大事发生了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坐在过道的杨海明带头撞开了门。
站在台上的副连长慢了半拍,扯下了投影仪上的连接线,一边收拾一边听着调子。
熟悉又陌生的节奏回荡了两三次,副连长直接“啪”的一声扣上了笔记本电脑,跟着人群向外跑去。
快反部队的效率不是新兵连里拖拖拉拉的新兵蛋子能比的。从综合楼跑回营房楼,全连很快集结完毕。队伍正前方,副连长正在和连长、指导员说着什么。
原地等待几分钟后,几辆东风军卡开了过来。
“全体都有,上车!”连长任长捷嘶吼道,声音远远传出去,传遍整个队列。
点了一下自己班的人数,杨海明站到队首。
陆续上车,指导员和连长见没有人遗漏以后,坐到头车上。
营门口,两辆拉着警灯的警车早已等候着。道闸升起后,警车打头,一排军卡紧跟着,油门踩死向南狂飙。
车上,全副武装的战士们都一言不发,紧绷着神经。虽然没人说话,但疑问不会减少。上一次拉警报还是08年的那次大地震,之后的日子里,哪怕是16年的南海对峙,25年的台海危机,那种调子都从来没有响起过。没有带枪,说明不是战斗任务,难道是另一场堪比汶川的大地震?但不可能没一点震感啊…
拐进公共道路,警车拉响了警笛。为了赶时间,车队一路上抄近路,超车闯红灯加逆行,杨海明甚至能看到车外群众懵逼的眼神。
卡车里,文书打开了收音机,按以往部队开拨的流程,给大家放些新闻之类的。中央台的新闻一如既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只不过底噪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听不清人声。文书又换了几个台,发现都是噪音,随即铁青着脸关上了收音机。
在沉闷紧张的气氛里,车队开进了龙田军用机场,来到了机坪上。急刹车,车内一阵摇晃。
机坪上停着几架运20,发动机轰鸣着,很显然已经准备就绪。
下车,列队完成,连长大声命令道:“以班为单位,领装备后登机!”
杨海明的一班在第一位。带队跑到机舱尾门处,后勤的同志们早已等待着。确认所有人都领到了装备后,杨海明带队直接登机。
各自坐下固定好自己,杨海明才来得及打开刚领取到的迷彩包。
里面是一套FMJ19防毒面具,一副传统劳保手套,备用滤毒罐和两个橙色的小医疗包。刚打开小医疗包看了看,辐射应急药物六个大字就映入眼帘。
身旁,班副郭洋掏出医疗包里的一小瓶碘化钾片,叹了口气,说道:“动快反,还发了一套防化,应该是出大事了。”
杨海明点了点头:“估计是,做好准备吧。”
全员登机后,没等多久,运20就开始滑跑起飞。待飞机平稳爬升后,连指导员邵春峰拿起送话器,站到最前面,开始讲解情况。
“同志们,事态紧急,刚才没来得及说,现在我讲一下情况和任务。”
“春申市北兰区北兰岛有我国最大的遗迹和其研究基地,在今天下午3点17分左右,北兰岛遗迹因不明原因发生了爆炸,爆炸规模与当量不详,但是根据推测,不亚于在我们的国土上引爆了一整个核武器库。目前,长三角区域内的几个城市已经全部失联。”
“根据气象部门观测,遗迹爆炸导致巨量遗迹物质,也就是大家听说过的坍塌液,被抛洒到了大气中,其中非常大的一部分,正在向我国东部地区扩散。”
“东部沿海地区情况不容乐观。由于坍塌物质极具破坏性和污染性,中央判断,我们很可能需要撤离华东地区全部群众。”
顿了顿,指导员看着终端上新冒出来的信息,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秦山核电站也在预定的污染区内。那里有一台已经并网的‘燧人二号’,可能会有宵小趁火打劫,所以我们几支部队随时会接到深入污染区的任务,同志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放下终端,和战士们对视片刻,指导员轻轻出了口气,沉声说道: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
“任务非常艰巨,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来,灾区的人民群众,在等着我们!”
“现在,各班班长来前边集合。”
指导员放下送话器,走进驾驶舱,扩音器沉寂了下去。
话音刚落,战士们没有议论什么,机舱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外,就只有诡异的沉闷。
杨海明解开安全带,起身来到前舱。指导员为几个班长一人发了一叠看上去刚打印出来的手册。
“这是坍塌污染的详细特性和一些可能的应对方法,一定要发到每个战士手里,确保同志们都仔细阅读。这可不是演习,是实战。”
“还有,让同志们把上飞机之前发的碘化钾片吃了。坍塌污染同时具有放射和生化污染的特性,现在还没有什么好的应对手段,后勤那边照着常规防护配的装备包。”
带着手册回来,杨海明为战士们发放并叮嘱所有人仔细阅读后,坐回座位上,吞了两粒碘化钾片。
危险。
十分危险。
部队里进行过对坍塌污染防护的训练,但那只是针对战场环境下受到坍塌武器攻击的简单防护训练,而现在,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整个遗迹,是未知数量的坍塌液,那些遗迹物质产生的反应刚让一个几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陷入死寂…
飞机飞行几分钟后,指导员再次出现。他和连长一起,开始为每位战士分发白纸。笔很少,大家轮流用。
没人说话,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要写遗书了。
班副郭洋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死死地捏着白纸,大半天没落一笔,最后直接把空荡荡的白纸塞进了衣兜里。
有人在奋笔疾书,一言不发的人也不在少数。
面对未知的生死,没人能坦然面对。
但是,也没有人后悔。
…
……分割线……
钟陵,向塘空军基地。
这里现在是前线的临时集结点,机坪甚至滑行道上都挤满了等待卸载人员与物资的运输机,机场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自十几分钟前中央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起,全国就开始实行空域军事管制,一切民用运输为救援行动让路。此时,陵北国际机场也已经被征用,作为第二个临时集结点。
在地面上抬头看,东边的天空隐隐约约变成了荧光绿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正越来越深。
十分钟前,一架在污染区内起飞,已经没有撤离希望的陆航直升机传来了最后的视频资料,这灾后的第一份视频被送到了战区前指的大屏幕上,送到了被紧急召开的国务院会议上——视频中充满了噪点与颠簸,但是这份来自机首光电球的视频还是很好的展示了灾区的真实情况。
曾经的亚洲金融中心,生活着三千万人的超级都市,现在已经不复存在。长江出海口处的海岸线被爆炸硬生生扯去了一块,变成了一个泛着绿光的巨大坍塌液湖泊。
作为爆心的北兰岛在视频上被愈发严重的噪点淹没,然后画面一黑,彻底没了下文。向塘的空军基地正在加紧改装几台按照惯导进行飞行的无人机,希望得到更多的信息。
救灾指挥部原本计划设在庐州,但随着遗迹物质进入大气循环和坍塌污染的扩散,指挥部不得不重新划定污染区并一路后移,最终设在了向塘机场。
在一片忙碌和紧张中,86旅4营3连的运20盘旋等待几分钟后,缓缓着陆。
…
然而,落地没几分钟后,飞机就再次转向跑道,重新升空。
指导员和机组沟通后拿起送话器。
“同志们,任务紧急调整,污染扩散速度已经超出了指挥部的预测。现在我们4营要以最快的速度直飞广信三清山机场,配合当地驻军和政府部门立刻向后方撤离群众。”
“同志们,我再提醒一次,这不是演习,是实战,务必要调整好心态,认真对待。你们的背后,是广信六百五十万人民群众!”
“现在,全体都有,佩戴防化设备,两分钟后我们就要进入低污染区了。”
FMJ19式防毒面具的设计相比前一代FMJ08更加人性化,也更好佩戴,代价也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生产成本。
连接好滤毒罐,防毒面具开始工作。
飞机一路向东飞行,接近降落时,舷窗外已经开始透出奇异的绿光。
又是一次平稳的着陆,运20减速后直接向左滑到了机场草坪上。
杨海明紧了紧自己的滤毒罐,戴上劳保手套。
停稳,一声令下,机舱里战士们齐刷刷地站起。
尾舱门打开,所有人下机列队,大家都紧盯着东方正在蔓延开来的绿色苍穹,沉默不语。
头顶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不停,依照中央的紧急预案,被组织起来的运输机机群从全国各地将那些不便于陆地机动的工程车辆运输过来。
尽管作为快反部队的他们速度已经很快,但还是有不少运输机群抢在他们之前到达了机场。几架运20降低高度,在塔台管制员的监视下,俯冲而下,那不像是要降落的样子,因为运输机没有对准跑道,甚至没有放下起落架。
千米高度上,运输机猛的拉起机头,一个个小黑点被直接从运输机上甩了出来,这些被紧急空投下来的工程设备不得不使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一台重量不亚于主战坦克的水泥搅拌车在四具近千平方米的降落伞拖曳下坠向地面,然后那些安置在各个角度的火箭反推喷发出耀眼的尾焰,将这台沉重的工程设备安稳的送到预设的着陆场。
那些完成了空投任务的运输机毫不留恋,拉出近四十度的仰角迅速爬升,让开了空域。
外边,一队东风军卡姗姗来迟。战士们在指导员安排下陆续下机,列队,有序上车。
车开到航站楼,几个看上去早就准备好的,来自当地部队作为向导的战士也跟着上了车。杨海明坐在车斗里,眼看着几队穿着外骨骼的步兵跑了过去,又是空投工程器械,又是在这样人多眼杂的情况下部署了各种各样的快反部队,这次的事情真是大条了。
车上每个班发了两台盖格计数器,然而一开机,这东西就响个不停。
车队从机坪里穿过,向机场出口驶去。机坪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种运输机,还有零星几架民航客机。戴着防毒面具的机场地勤和PLA战士在其间来来回回,也有配发了外骨骼的单位穿行其中。
车队驶出机场后开始狂暴加速,拐进320国道。被各种泥头车连年摧残的国道路况不佳,每路过一个坑洼,卡车里就会东倒西歪一片。
杨海明的个人终端“滴滴滴”响了三声。点击查看,是连部下发的详细的任务说明。
“我操…”
正看着,杨海明突然听到身旁的郭洋低声来了一句国骂,于是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操…”
此时车队正在沿着信江向东前进,由于交通管制,车队通行顺畅,然而,路过广信火车站时,杨海明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人,全是人,人山人海。
戴着各种防毒面具甚至工业面具的人们在街道干部和民警的组织下缓慢地向车站涌去,几条路之外,还有更多拉满人的卡车正在赶来,挤在曾经的文化公园现在的临时停车场上。
隔着防毒面具,视野受限,杨海明只看了个大概。
“差不多有六十万人要等待撤离。”本地来的那个小战士见几人在盯着撤离的人群发呆,便简单讲了一下前线的情况,“信州区五十多万人,加上东边几个镇子里撤过来的。人太多了,只能靠火车走。”
回过神来,杨海明问道:“再往东呢,柯城那边?”
小战士摇了摇头:“还没见那边有人过来,也没部队进去…”
杨海明怔了一下,然后打开终端,调出连部的信息。
心里有了点猜测,杨海明开始布置任务。
“同志们,任务简报。柯城市目前情况不明,我们和二连要前出到博士县,在博士火车站设置撤离点。随后,二连协助当地政府维持秩序,接收后续增援,我们三连继续前进,确认柯城市的情况。我们二排的任务是和一排一起,沿春滇高速向东。”
“简报结束,同志们有问题吗?”
看了一圈卡车上的战士们,杨海明点了点头。
“没问题,就准备战斗。”
…
车队很快到达博士县。当地政府反应速度不错,现在道路已经是管制状态,向西的道路虽然拥挤,但没有出现堵塞。向东的道路空无一物,一路畅通无阻。
在本地警车的带领下,车队很快开到博士火车站南的荒地上。这里也和广信市一样,人山人海。
车队在几座帐篷前停下。三连长任长捷跳下车,二连长紧随其后。一位隔着面具也能看出来憔悴的警官走出来,率先敬了个礼。
“博士县公安局,局长,周志强。欢迎,你们可算来了,解放军同志。”
邵春峰回礼。
“86旅4营3连指导员,邵春峰。这里情况怎么样?”
周局长也没有过多寒暄。紧急时刻不考虑那些官场条条框框,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简单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接到命令开始我们就配合民兵和预备役去各个街道统计人员,调配车辆,和铁路这边一起准备撤人,本来已经安排好了,但…”
周局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他指了指天上。
“那玩意太邪门了。还没发防毒面具的时候飘过来成片的绿粉尘,还有人吸进去了,然后上吐下泻,高烧,昏迷,十几分钟人就没了。县医院的人说是急性放射病,现在光这边就躺了一万多人,县长和书记全没了…你们来之前,我们组织了四列火车,把老弱病残群众送出去了一部分,现在这边还有三十多万人等着撤离…”
正说着话,又一列货运列车拉着风笛冲进了车站,守在站台上的预备役和民兵开始放人进站。
撤离行动,效率优先,而传统的客运列车的载员并不高,于是,铁路部门拿出了能装下250人的P70货运棚车。
看着人们挤进车站,邵春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周局长,我现在就去安排。”
车队并没有停很久。二连就地下车,三连的四辆车则是再次开动起来,向高速入口驶去。
一路开到了白石镇附近,连长任长捷突然发现对向车道来了一队车。
“停车,停车!”
一脚急刹车,后面的司机也跟着踩刹车,又是一阵东倒西歪。对向来车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
“2班,跟我来。”
跟着任长捷和彭国明跳下车,杨海明打量了一下对向车道的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涂着定阳消防大队的消防指挥车,车顶上还坐着几个戴着消防用防毒面具的群众;后边是几辆警用面包车;再后边是两辆救护车,似乎隶属于定阳县人民医院,都拉着警示灯;然后是一长串塞满了人的卡车和大客车。
杂乱无比。
任长捷翻过绿化带,走到消防车前。
车上下来了一位穿着常服,个子不高的消防员,他主动敬了个礼。
任长捷回礼,说道:“我们是陆军救灾部队。你们是柯城过来的?”
消防员点了点头,回答道:“柯城定阳县,我是消防大队的教导员董刚…咳咳…”
杨海明注意到,这位消防员身体状况很差,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止不住地咳嗽。隔着防毒面具,杨海明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是他裸露的皮肤苍白无比。
帮着拍了拍董教导员的后背,他迟疑了片刻,颤抖着,用带着痛苦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解放军同志,你们不用往前走了…咳咳…”
“除了我们带出来的这几千人,定阳,甚至柯城,很可能已经没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