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努法尔的左右手们按捺不住地躁动着,五十年的时光悄然逝去,却不曾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很快就好啦。”
瑟霜腾出食指挨个儿点了点他们的脑袋,六十六岁的她已不似年轻时那般青春秀丽,无情的时光带走了许多东西,但倒也大方地替她留下了数不尽的睿智。
收好最后一张羊皮卷轴后,瑟霜缓缓起身——无论年轻时体魄如何强健,到了这个年纪,面对伤痛却是无可奈何。
见她起身,环绕着炉火之灵们的烈焰也愈发灼目,小家伙们兴奋地爬上了瑟霜已有些瘦削的肩头。
今天是步入漫长冬日前,爱库尼部族的最后一次渔获,身为万灵祈求者、部族领袖的瑟霜则需要一如既往地前去组织庆典,以感谢北地万灵们所赠予的丰裕的庇护。
瑟霜踏出空无一人的尘骨之堂,就看见一位摆着别扭神色的少女,也不知自己是否已老眼昏花,总觉得少女那一头艳丽的红发如同欢呼雀跃的炉火之灵一般燃烧着。
“瑟——霜——大人!”
少女又急又怨又可怜地喊着。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狗狗啊。”
瑟霜难得露出了一个有些俏皮的笑容,她总是很享受与年轻一代们的时光,并且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会在这些时刻变得同他们一样年轻。
“不是说好了渔获祭典那天不要来尘骨之堂处理文书吗?为什么啊啊啊啊!还有我已经十九岁了,能不能不要再叫那个羞人的小名了!”
或许拉努法尔的烈焰也比不上眼前的少女了?
“莉卡其实可以自己去逛祭典的吧?”
瑟霜伸手想摸一摸眼前炸毛的小火花,却被莉卡侧身一步躲开。
“万灵祈求者的卫士可不能玩忽职守!”
“我的卫士小姐可真令人安心呀,”
瑟霜少见地露出了长辈才有的欣慰神色,
“不过,万灵祈求者不正是为了自己所守护的孩子们能够尽情绽放笑颜才存在的吗?”
莉卡低下了头。
“这一点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和老妈相比我应该算非常温柔的那种类型吧?”
“那可说不准。”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向着爱库尼海岸边缓缓走去。
——
渔获的祭典是爱库尼一年一度的盛会,时常萦绕于海岸边的薄雾识趣地退下,为喧闹的灯火腾出了舞台。
莉卡跟在瑟霜的身后,穿行在热闹的摊贩间——望着纵情追逐、奔跑着的孩童们,她突然觉得有些落寞,自从接过了母亲所肩负的重担,她便很难有这般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要去逛逛吗?距离会谈还有些时间。”
瑟霜似乎察觉到了莉卡的心思,停下了脚步,温柔地对她说道。
莉卡则是摇了摇头,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了一条古朴的狼牙项链,在她戴上项链的瞬间,赤红的万灵气息迸发、环绕于她的周身,并最终汇聚在她左手手背——狼牙的印痕闪烁,这是爱库尼部族中侍奉北地狼灵的萨满、战士领袖的证明,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瑟霜大人,不应让客人们久等,我们走吧。”
瑟霜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继续行走着,不知不觉中,就连自己弟子的女儿也已长成了值得信赖的大人,这便是那时光流转的神奇力量,既使她感到欣慰,也时常慨叹人之老矣。
两人来到一座巨大的营帐前——瑟霜在正式继任万灵祈求者后,为了牢固可靠地维系北地各部族间的交流与友谊,与各部族一同许下诺言,每逢爱库尼渔获祭典之时,便派遣使者相聚于此,铭刻过往,描绘未来。
而各部族为表示对爱库尼的敬重,通常由部族领袖担任沟通与交流的使者,此刻的营帐前,正汇聚着北地诸部族的领袖们——除了已是刻伦泰部族的族长拉泽尔外,已不再有曾在第二次战争中生死与共的熟悉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年轻、充满朝气与活力,蕴含着生活在北地最为需要的“希望”的新面孔。
瑟霜的叹惋中更多了几分释然。
各部族的领袖们见瑟霜到来,停止了交谈,并恭敬地向她行礼,同样年迈的拉泽尔手捧着一束米凯兰花上前。
瑟霜接过了花束,洁白的花瓣上挂着些许白霜,无论是时间还是严寒都不能终止她的绽放。
时光总是在稀疏平常的日子中偷摸着改变很多东西,却也总是留下令人珍惜的宝物。
简单的寒暄结束后,众人在瑟霜的招呼下踏入营帐内。莉卡则与各部族的领袖卫士们安静地守候在外。
已有些凛冽的风吹着,被高大营帐阻拦,营帐外,莉卡执剑而立,目光向着祭典上丰收与欢庆的灯火落去。
——
次日。
瑟霜起得很早,或许是年岁已高,执拗的躯体总是竭力地在凌晨醒来,身为万灵祈求者,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却不再有更多的时间,因此这样也好。
屋内仍是一片黑暗,若是平常,相伴她数十年的拉努法尔的左右手们应当会在她醒后马上燃起屋内的灯火才是,今次瑟霜却只能在朦胧间感受着他们已有些微薄的气息。
一道雷光刺向地炉中的木柴,一团微火燃起,借着这微弱的火光,瑟霜洗漱完毕,随后,弓着老迈的腰身将木柴拾起,走出了房门。
爱库尼仍沉眠于祭典后的静谧中,部族的主干道上空无一人,与瑟霜同行的,只有风、雪花以及渺小却不曾熄灭的木柴上的火光。
自成为万灵祈求者以来,瑟霜耳边万灵的呼唤变得无比明晰,但在今天,万灵的声音却离她远去——并非是将她抛弃,而是万灵们似乎寻觅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瑟霜的内心有着与万灵相同的感觉,并在这感觉的指引下,她不断前进、不断前进......
行至黎明、正午、黄昏、入夜,不知几多时日过去,瑟霜终于在一处无名的冰原停下了脚步。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极为壮丽的景象——大地之灵们如山岳般耸立、炉火与熔岩之灵将自己的全部热能迸发、河谷之母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臂弯,一众恬静之灵肆意挥洒着自己的才智与权能,在单调肃杀的惨白冰原中创造出了一方异色的天地。
天地之间,群狼环伺,雪鸮扑翅,羚、鹿匍匐而息,猿猴自生长于河畔边的草树上摘得蔬果——在一切生灵的拥簇中,如同六十六年前露雅与她的相遇,瑟霜看见了一位婴孩。
原本不知所踪的炉火之灵们悄然间爬上了她的肩头,环绕着他们周身的火焰奔涌,但在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炽烈,只剩下肃然的庄严。
万灵们注意到了瑟霜的到来,或起身、或驻足,向着老朋友万灵祈求者打着招呼,随后,跃动之灵们似是不忍惊扰沉睡的婴孩,便在沉寂中逐个离去。
而随着瑟霜的不断向前,天地间的山岳、熔火、流水等万灵物象也逐渐消退,当她行至婴孩身旁,一切似乎都不曾存在,一切又回归至原本惨白的冰原。
瑟霜伸手将这个男婴抱起——包裹着他的厚实羊绒毯上仍残存着熔岩与炉火所迸发出的热能。
一块臻冰被放在男婴的胸前,这吸引住了瑟霜的目光,臻冰之上雕刻着的,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文字。
“宁洛”。
脑海中闪动着这样一个意识,待到瑟霜再度看向臻冰时,臻冰已然碎裂。
“......”
在瑟霜的怀抱中,他依旧睡着,炉火之灵们从瑟霜的肩头爬到了羊绒毯上,努力地维持着他们的主人拉努法尔与熔岩之灵所带来的足以抵御严寒的热量,并照耀着夜幕下的冰原。
走过午夜、走过凌晨、走过黎明,正午时分,爱库尼的家园回到眼前。
一道赤红的身影狂奔而来,是莉卡。
尽管群狼已向她告知万灵祈求者的动向,但莉卡仍旧为瑟霜感到无比的担心。
“抱歉,莉卡,给你添麻烦了。”
“不,毕竟是万灵的呼唤嘛......说起来,这个孩子是?”
莉卡并不像小孩子一般发作,只是关切地说道。
“他叫宁洛,”
瑟霜思索了片刻,随即笑道,
“他就交给你来抚养长大了。”
“诶?!不是,我还没成婚呢!”
“又不让他唤你作母亲,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万灵祈求者和她的卫士便又在嬉笑间回到了部族。
先前瑟霜的所见所闻就像不曾发生过一般,一切又回到了稀疏平常的日子中。
——
命定的旅途从未结束过,与宁洛的相遇,令瑟霜已有些颓败的生命之火再添一把柴。
她仍旧坚定不移地走在露雅曾走过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