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图突破环绕索兰的风暴海域?”
“没错,露雅老师在前几年就提到过这件事,但因为第二次战争的缘故,并没有在各部族和万灵间引起重视。”
水珠于瑟霜手中的泥板上不断涌动,镌刻出过往的记录。
“这绝非小事,但就北地现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无能为力,”
珂洛从瑟霜手中接过泥板,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
“那是一段极为古老的历史,即便是我们北地狼灵也知之甚少,但我们依旧记得来自祖先的警告,‘环绕北地的风暴与其说是保卫着北地,倒不如说是保卫着外部的世界’——说起来,那两位巨鲸之灵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瑟霜摇了摇头:“我在完成吞与袭两位大人的试炼后,也曾向她们问及过此事,但她们只是让我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便是。”
“她们是诞生自索兰最初的潮水中、最为古老的万灵,也应当是最为了解北地一切的万灵,这番说辞,大概是让你不必过于担心此事,”
珂洛将泥板交还给了瑟霜,
“狼灵一族唯一知晓的是,‘亚卡诺斯’的地底封印着某种禁忌的存在,我们的祖先曾与之作战,捍卫了北地的存续,正如你先前在石门上所看到的景象,仅此。”
“如果那个存在的封印被破除......再加上北地与外面世界的通路被打开......”
瑟霜觉得自己的双肩有些发抖,夺走露雅生命的可怕诅咒绝非背弃了万灵的枯祸部族们所能够拥有的力量,如果遭到放逐的他们带着这股力量卷土重来......
“小家伙,虽无万灵操持时间,但替未来担忧却是对时间的不敬,我们永远活在当下,”
珂洛起身来到瑟霜身旁,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因此,你只需要尽力去做身为万灵祈求者的应尽之责便好。”
再度望向庭院中的女孩,老狼的眼中更多了几分欣慰与慈祥。
我们在此刻的付出与牺牲,不正是为了将一切有关未来的愿景浇灌为一个又一个“当下”吗?
露雅曾经的教诲在脑海中重现。
“谢谢你,珂洛先生,我想,已是分别的时刻了。我的故乡,不,不止我的故乡,北地还有太多的人需要万灵祈求者的力量。”
“是吗,原本还想请你多逗留几日,好参加我们狼灵一族的祭典,”
珂洛取下腰间的佩剑,
“小家伙,你在万灵之力与萨满之道上的造诣已远超露雅那孩子,圆满的吞袭之印不再需要狼灵一族的加护,索性便把这把剑赠与‘北地的孩子’,身为万灵祈求者,就尽管挥动它,去守护你应当守护的东西吧。”
瑟霜不作推辞,接过了佩剑,珂洛继续说道,
“第二次战争也令我们北地狼灵遭受着沉痛的损失,但此剑亦是信物——北地的群狼谨遵先祖的遗训,与万灵、人类共赴生命的旅途。”
“瑟霜·露雅将谨记您所说的一切。”
瑟霜躬身向着珂洛行礼,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由佩剑迸发出的光芒中。
“未来呀......”
珂洛独自沉吟了片刻,挪步至庭院中。
“父亲。”
女孩已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来到了珂洛身旁。
“安莎,为何满脸的不快?我的公主,未来的‘女王’。”
“兄长大人他......”
安莎低头捏着礼服的裙摆。
“你是用实力将科尔赛战胜,不必感到愧疚——我不曾干涉过你们的道路,但既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就不要再去后悔,明白吗?”
“我会成为一位合格的‘王’,带领族群走向您所说的‘未来’。”
“理应如此,”
珂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祭典的主角,脸上可不要再有愁苦了,也不好看,要多些快乐才是。”
安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露出一个舒缓的笑容,“嗯,我们走吧,父亲。”
——
再度踏足爱库尼的土地时,已是深冬时节,平日里不怎么惧怕寒冷的瑟霜也不由得裹紧了皮袄。
拉努法尔的左右手们倒是精神饱满地在她的肩头玩耍着,炉火之灵会因酒宴、庆典的举办而变得活跃,想必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温和的海风拂面,眼前的景色也愈发熟悉——到家了。
从旅途开始至今,已是近三年过去,战争的阴霾逐渐退散,爱库尼人们依据着曾经的记忆以及对未来的期盼,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园。
曾经模糊的万灵之声变得明晰,齐齐欢迎着瑟霜,这位爱库尼的游子、北地的万灵祈求者回到故乡。
回应着万灵们的呼唤,瑟霜已行至爱库尼村落外围,不出所料,同样听闻万灵呼唤的拉蒂娜与咯凯已在此等候。
“看来,旅途一切顺利。”
尽管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精神矍铄,但三年的时光仍让本就年事已高的拉蒂娜苍老了几分。
“欢迎回来,瑟霜大人。”
一向面色冷峻的咯凯在见到游历归来的瑟霜时,也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许久不见了,拉蒂娜奶奶,咯凯先生。”
瑟霜恭敬地向着二人鞠躬,虽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在露雅去世时,瑟霜得到了二人不少的照顾,在她踏上旅途的近三年间,也是由他们代行万灵祈求者的职责。
“从今天起,你便是爱库尼乃至整个北地真正的万灵祈求者了,不过在此之前,先随我去见一位你的老朋友吧,瑟霜大人。”
拉蒂娜露出一个在瑟霜眼中稍有些“奇怪”的笑容,不过瑟霜倒也没有想太多,一边回想着有哪些人可以称之为自己的老朋友,一边跟着拉蒂娜进入了村中。
瑟霜不太确定最近是否有什么节日或是庆典,但部族中却很是热闹,她甚至能够看到自刻伦泰远道而来的朋友——
所有人都热切地同新任的万灵祈求者打着招呼,脸上却又都是与方才拉蒂娜相仿的奇怪笑容。
瑟霜满头雾水地走到了尘骨之堂。
尘骨之堂中不似平日,见不到萨满导师与学徒们的身影,不过瑟霜却看到了一位的确能称之为“老朋友”的人,刻伦泰年轻的战士之司拉泽尔。
“啊,瑟霜姑娘你来了......呃,许久不见。”
拉泽尔凝噎片刻,这才憋出一句话来,这位曾在第二次战争中奋勇杀敌的战士在面对瑟霜时依旧是这么笨拙。
“许久不见,不知刻伦泰的英雄造访爱库尼是有何贵干?”
瑟霜笑道,此刻的她却令拉泽尔觉得有些陌生。
“......提亲。”
拉泽尔面红耳赤地把话给拽了出来。
咯凯对于年轻人们的大事不感兴趣,转身就走,而拉蒂娜倒笑得很开心,觉得自己仿佛也回到了曾经那个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
“是吗,不知道哪位幸运的女子——”
“向你提亲......”
“诶?”
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瑟霜也很难继续维持身为万灵祈求者的冷静,
“我吗?”
“嗯,瑟霜姑娘,你愿意吗?”
拉泽尔拿出了在战场上冲锋的气势。
“......”
在短暂的惊诧后,瑟霜恢复了平静,
“请伸出手吧,拉泽尔先生。”
并不质疑瑟霜的请求,拉泽尔伸出了左手。
瑟霜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住了面前俊朗男子的左手——
“我当然能够感觉到,这十分温暖的感情,”
瑟霜闭上了眼,
“但是拉泽尔先生,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瑟霜松开了手,后退着说道。
闻言的拉泽尔只觉得再无法跨过这一步之遥。
“我并不是露雅老师那般优秀的万灵祈求者,因此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履行好身为万灵祈求者的职责——虽然未曾经历过男女之爱,但我也在第二次战争、在我近三年的旅途中见证过,那也是一份相互的、沉重的责任,”
瑟霜摇着头继续说道,
“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兼顾这两份责任,但如若要做出抉择,我毫无疑问地会先选择继续露雅老师的道路,努力去成为北地一切之爱的守护者,因此,我不能接受。”
“是吗......抱歉了,瑟霜大人,多有冒犯......”
拉泽尔并没有坚持,当瑟霜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爱时,他又何尝不能感受到瑟霜的决心?以及潜藏在她心中那份并不属于自己的爱。
——
命运对于瑟霜是公平的,在襁褓之中便失去父母,童年、少年时代在第二次战争的战火中度过,战争结束时却又失去了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但从她继任万灵祈求者开始,北地索兰将迎来一段对于人类而言足够漫长的和平,直至她的生命之火最终燃烧的时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切都归于正轨,四十年的时间过去,经历过第二次枯祸战争的那一代人逐渐永眠于雪原——虽培养了数不清的优秀萨满,已年近六十的瑟霜仍未决定好自己的继任者,爱库尼的长老们也时常催促她早日选定继承人,但瑟霜则总是笑道:“万灵告诉我,时机未到。”
稀疏平常的日子,便是属于索兰这片土地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