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休利安,你在看些什么。”北皇后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岁月流转,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格外温柔。
“母后,您说,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休利安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漂亮银发,如冰湖一般的双眼那样深邃。
“我已经平息了风雪,点燃篝火,开垦冻土,建立城墙。四季更替,一年又一年。但总有一些生命,永远留在了冬天。”
皇后蹲下,轻轻抱住休利安。
“你害怕了?小休利安。”
“没有!”
“还记得我们上过的第一节课吗?”
“……认识自己。”
“认识自己,切勿觉得暴露自己的情感是件丢人的事,我们要大哭,要大笑,做真正的自己。”
北皇后用脸轻轻蹭着休利安的脸蛋。
“休利安,生老病死是无法避免的,死亡是在生命诞生时候便签订的契约。”
“那,母后,您害怕吗?”
“当然害怕,怕的不得了。”
明明说着害怕,却是带着笑意说出的。
“每天洗澡时掉落的头发,不再充沛的精力,时常光顾的病痛,都在提醒我一个无可逃避的事实,我在老去。”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便欣慰我的小休利安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我的时间却在一天天减少,我想看着你长大成人,又害怕自己有一天再也睁不开眼,听不见你的声音。”
休利安握住了北皇后的手,将头埋在皇后的胸口。
皇后用手梳着休利安的长发,语气更加温柔。
“正因为知道了自己在某一天会睁不开眼,所以我变得更敏感,去辨别这世界上真正的美好。”
“可北境除了雪就是冰,真的美好吗?”
“雪山的峭壁上,开着一种名叫喜寒梅的花,越是大风大雪,它便开的更艳,在峭壁上依旧挺立。”
“我们播种的粮种,能够适应寒冷的环境,突破冻土。你看,生命本身就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即使是无法思考生命的,随意生长的北境苔藓。即使是知道了死亡终点却仍挣扎着活下去的我们。”
“对我来说,都是如此美丽。”
休利安抬起头,看见了皇后眼角的皱纹,精灵是一种能在大部分岁月中维持年轻样貌的种族,除了拥有强悍的实力,不然无法抵抗衰老。
“和其他生命共同经历的时间是那么温暖,哪怕会争吵,哪怕我们不知道走向何方,都是我们老去时候,独自品尝回忆的珍宝。”
“所以啊,小休利安。”
皇后轻轻捏着休利安的双脸。
“就算千百年后我们只有一尘土,然过去已无法追忆,未来遥不可期,生命的意义便是体验现在,体验每一分每一秒,最后昂首挺胸的走向终点。”
“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十二节课,关于生命。”
总会有一些生命,他们慈爱,温柔,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其他人,哪怕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她的光芒也会照亮你的前路。
休利安半跪在皇后的病床前,泣不成声,对精灵而言不过是短短几十年,休利安目送了北境很多老人的离开,如今,她要目送北境最值得尊敬的老人。
“小休利安,这是个充满离别的世界,但我想我们都不擅长告别,对吗?”
皇后的语气充满不舍,但她依然笑着为休利安擦去眼泪。
“不要害怕,我已经结束了我的旅程,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满意,但我最满意的还是你,亲爱的小休利安。”
满是皱纹的手放在休利安的头顶。
“你是我生命的延续,我教给了你我的所有,所以我不再留有遗憾,希望你能够替我去见证这世间的一切。”
“将我葬在山顶吧,那里有喜雪梅和星星陪着我,小休利安,如果你感到孤独了,就来陪我说说话吧。”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节课,接受死亡。”
此后的岁月里,休利安多了一个常去的地方,雪鹰堡后的雪山顶上,那里睡着她最爱的人。
手拭去墓碑上积雪,刻在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见。
“纪念伟大的北境皇后,愿您行至鲜花盛开的地方。”
“北境已经越来越好了,妈妈。”
休利安不再称呼母后,皇后的身份已经消逝,只剩下母亲这个身份。
“不会再有人在这里饿死了。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我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休利安端起酒碗,醇香的美酒撒入墓碑旁。
“这是老约翰酿的酒,还记得老约翰吗?就是那个红鼻子的老酒鬼。我们都在越来越好。”
休利安的语气温柔极了,就像记忆中母亲总是那般的温柔细语。
从日出坐到日落,再到群星拥簇夜空,星光洒落白雪。
她有太多话要对母亲说,关于北境,关于雪鹰城,关于一切的一切。
直到第二个日出。
休利安站起,身上的积雪瞬间消散。
“下次再见,妈妈。”
接受亲人的死亡是生命旅程中不得不学习的一课。
这里是北境,冰原,冻土,白桦林,永恒不变的冰山,破冰生长的草木,凛冽的寒风分割着生与死的边界。
但死亡是被祝福的,人们笑着告别亲人朋友,如果这是最后一面,希望我们都能笑着说再见。
北境人很少会笑,因为寒冷会让笑容撕裂嘴唇,或许只有凝结成钢的人们才能在这边白茫茫的大地生存,在寒冷的躯体下拥有一颗赤诚的心,永不熄灭的燃烧。
“殿下,早上好!”
很慵懒的声线,骑着毛羊的混血少女笑着朝休利安打招呼。
“雪兰歌,在城里也骑着羊啊。”休利安笑着回应。
“因为走路很累嘛。”
作为人类与兽人混血的雪兰歌,拥有和魔兽沟通的能力,是帮助雪鹰城能够饲养温顺魔兽的功臣。
但就是太过懒散了。
“来了,就陪我去吃早饭吧,我请客。”
休利安摸着毛羊的毛发,手感很好,暖呼呼的,怪不得雪兰歌都要把整个身体靠在毛羊上。
“那我要吃饼婆婆的炊饼。”
几乎每一个北境人都吃过饼婆婆的炊饼,真名没有人知晓,连她自己都喊自己饼婆婆。
“你倒真会挑,那就走吧。”
饼婆婆的摊子前人很多,而且都是熟人。
“啊啊,军需组的蓝月姐,早上好。”雪兰歌打着招呼。
蓝月是个相当严肃的人,不苟言笑,做事细心,和其他脱线的组长全然不同,因此休利安将重要的军需组交给她管理。
雪兰歌同为女性组长,其实是很仰慕蓝月的,中性的打扮,总是下达简洁有效的指令,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将北王休利安训斥到面壁的傲人战绩。
蓝月充分发挥着食不语的规矩,当然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立下的,吃饭时说话会大大延长吃饭的速度,耽误时间,所以只是点点头回应了雪兰歌的问候。
“三张炊饼,两碗羊奶,婆婆,我要的那两张多放点肥肉。”休利安点菜的轻车熟路。
一转头就看见了不停将冒着热气的炊饼不停的左右手互抛的城防组组长白熊,以及坐在他对面的往羊奶里加酒的北境二把手雷鸣。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组长把饼婆婆的摊位包圆了?”
的确少见,休利安扫了一圈,几乎所有的组长都来了。
直到一个异常高大身影来到休利安面前,将她点的东西放在桌上,休利安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沙门,原来今天你当服务员啊。”
沙门,一个在北境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名字,十几年前,斥候组的人发现他昏迷在雪地里,惊为天人,不止因为还会有外地人来北境,也因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强壮高大的男人会冻晕,赶紧将他抬回来,无论是用温水擦拭身体,还是用烈酒灌下去,都没什么起效,后来军医组的人来了一趟,左右上下一检查,发现这人不是冻晕过去的,而是饿晕过去的,正巧这时候饼婆婆送到的炊饼来了,闻到香气的沙门瞬间就醒了,顾不得烫,将当天军营里所有组长的午餐吞进了肚子里。
因没钱补偿,有人提议沙门留在军营里打杂还债,被休利安踹了一脚屁股。
“他这个身材,让他去打杂,你怎么想的。”
于是沙门成为了休利安率领的先锋组的一员,沙门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因为体质问题无法使用魔法,但靠着无法理解的怪力和近乎刀枪不入的身体,对抗时魔兽骁勇善战,因为他,每回打猎回来的食物都多了一倍,深得休利安器重,一步一步的坐到了北境的第三把交椅上。
当然,说到救命之恩,那还是饼婆婆的炊饼,所有沙门每个月总会抽出几天时间来饼婆婆这里帮工。
身材高大,面目凶悍,肌肉壮硕的沙门,系着一个极度不合身的粉色围裙,强烈的反差让休利安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怪不得这些这些组长会来这里包场,让朋友来伺候自己实在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愉悦就会让人吃得多,休利安飞快的吃完两张饼。
“沙门,再给我来一份!”
北王殿下嬉皮笑脸的朝沙门伸出了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