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不了，我去吧。”
露易莎仰着头，迎着风雪，雪片时不时地撞进她的双眼，但她却始终将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扭曲的缝隙上，那里的空间仿佛被人切开了一道豁口，又像是经年累月的木门被锈蚀或被斧头劈砍了一下一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菱形的裂缝。
但正如尤莉尔说，因为这个裂缝处在接近二十米的高空，即使爬上旁边的榕树，进行飞跃，两个人也只有一个人能飞越到那个高度。
一瞬间，露易莎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那条扭曲的裂缝确实存在，但会不会少女其实没办法进去？她突然想到如果她或者尤莉尔高高飞越了，碰撞了那条缝隙，有没有可能其实也没办法进入后台，而是只会以很优雅的姿势重重摔在操场厚厚的积雪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又或许她知道——她不想去，也不想让尤莉尔去。
似乎这是来自生命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又仿佛她能确信那只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但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一旁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尤莉尔迈开脚步，向前一步，然后扭头看向露易莎：“爬上树，借我你的肩膀——”
啪，手掌碰撞的声音，露易莎拉住了尤莉尔的手背。
“我去吧。”露易莎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似乎分离了，她的灵魂极端地恐惧，但她的身体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甚至向着那个裂缝走了一步，“我也是一个合格的石墨烯了。”
“我知道，露易莎，我都知道。”
尤莉尔没有斥责露易莎，她转过身，轻轻地笑了，而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露易莎不知道因为寒风还是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颊。
“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石墨烯了，是因为你，因为你的信任和支撑，我才能走到这里。”
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易莎感觉比起自己苍白的脸，她破损的手套更加冰冷，而这种冰冷中，却又似乎带着一些清晰的炽热。
“但这不是石墨烯的责任，石墨烯担负不了这个责任，盈若缺她们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石墨烯的生命是人类的筹码，而我的面额比你大……对吧，你应该会承认这一点，所以，在这里，等我回来。”
“好吗？”
尤莉尔如同一只矗立在雪原中的纯白天鹅，她蓝白色的连衣裙上沾染着大片属于自己或他人的鲜血，但衬托着向前一步，踮脚轻抚着好友侧脸的少女，让她比周围的积雪更加纯白。
“答应我，你会回来。”露易莎轻轻地抽泣了一下，鼻音很重。
而在她的声音背后，已经能听到越野车的引擎声了，身为机械师的尤莉尔能够清晰地分辨西塞罗和银日不同款式的越野车细微的引擎区别。
“如果你打算等在这里……拿走我所有的弹药，武器，以及这个。”
尤莉尔收回右手，轻轻将左手伸进裙下，用力一扯，隐藏在裙下的整个弹药包和携行具都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黑色的备用手枪和弹匣，小巧的烟雾弹，各种其他战术道具全部落在了雪地里。
再然后，尤莉尔伸出右手，那把加里波第送她的意大利雕花猎刀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是姐姐给我的，我最珍惜的礼物，借给你，我一定会问你要回来。”尤莉尔歪着头笑着，带着和脸上血迹与细小伤口不相符的纯粹的快乐，“别死了，我可不想去拍卖会找这把珍贵的刀。”
“一言为定。”露易莎狠狠地咬着牙，以至于口腔里充满了腥甜的血味，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捏住那把雕花的猎刀的刀柄，以至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上面的纹路。
“帮我一把，搭档。”尤莉尔咧开嘴，笑得更开心了，少女轻轻地拍了一把露易莎的腰，“追兵要来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露易莎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拉着尤莉尔的手，快步冲向了那棵巨大的榕树。
飞快地拉着尤莉尔，只用单手和双脚就轻松爬到了树冠顶端的露易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尤莉尔，拉着对方的手把她提上了树冠。
露易莎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尤莉尔刚刚温热的手，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说完，尤莉尔没有犹豫，抬起脚，踩在了露易莎的肩膀上。
“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回来拿走你的东西。”露易莎蜷起膝盖，闭上眼睛，“别让我等太久。”
“好。”尤莉尔平淡地回答，而后点点头，踩在露易莎的双肩上，也俯下身子，攥紧了拳头。
再然后，终于，这一次，没有犹豫，露易莎睁开眼睛，而后大吼一声，双腿用尽全力高高跃起，巨大的力量让整个榕树都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积攒在裸露的枝丫和所剩不多的枯黄叶子上的积雪因为猛烈的冲击而抖落了大半。
比露易莎晚了一秒多，尤莉尔也用力双腿一蹬，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条扭曲的空间裂缝，而后微微低头，直接撞向了那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被尤莉尔向后蹬腿的冲击倾倒飞出的露易莎的瞳孔中，那道扭曲的裂缝则在逐渐变远，如同雪片一样飘落在空中的粉色头发的少女下意识地伸出手，不知道是冲着那道裂缝还是那高高飞起的白鹭的背影。
再然后，那裙摆艳红的白鹭，就消失在了她的瞳孔中。
重重地摔落在雪地里，金属的运动服衣领砸在少女的脸上，像雪花一样冰冷。
“我会等你回来的，又或者，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但只在雪地里躺了一秒，露易莎就洗掉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粉色头发的少女再次坐起的时候，脸上已经只剩下了坚毅。
迈开脚步，走到尤莉尔留下的武器装备面前，露易莎掏出自己的手枪，轻轻地拉动套筒，黄澄澄的子弹在枪膛里反射着从墙外晕入的惨白的光芒。
“那就看看，是你们先干掉我，还是我踩在你们的尸体上，等我的同伴回来吧。”
露易莎没来由地笑了，再然后，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
虽然得知真相的时间没有多久，而且从一开始，尤莉尔都不是进入后台的第一人选，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进入后台的是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做。
但当她真正进入后台之后，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在碰触到裂缝的一瞬间，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紧接着就是如同溺水一样，她清晰地感觉有一种黏稠的东西灌入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没办法呼吸。
“仔细感受，你在这个世界，需要呼吸吗？”
没来由的，如同沉入大海的少女，耳边突然响起了加里波第的声音，心中微微犹豫了一下，但尤莉尔还是决定放弃对抗，张开嘴，让那黏稠的液体进入自己的身体。
再然后，她就突然能呼吸了，仿佛溺水的感觉从来只是错觉。
再然后，少女尝试着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这种感觉，比起海水，却又更像是漂浮在无尽的宇宙里。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但就在她微微有些紧张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左眼左上角，那个悬浮着的数字，正在飞快地跳动着。
是的，就是当时她打入脑内芯片的时候，那串用来显示认知之力的数字，正在从一直以来的000开始剧烈地跳动，增长。
是认知之力吗？是自己身体里的？还是周围的？
尤莉尔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马上就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似乎不存在的空气，少女抬起胳膊，尝试着内心闪过一个念头。
紧接着，整个黑暗无比的海底或是星空就突然被一束光照亮，尤莉尔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依然平伸着右手，微微地挪动手指。
伴随着心中的念头，这片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出现了一轮太阳，甚至，少女意识到自己可以通过想法，随意地改变那轮太阳的光芒强度。
向左转动手指，将头顶的太阳拨动到原恒星的年龄，而后向右，将它拨动到白矮星，最终又转回主序星的年龄。
微微低头，一道坚实的水泥地面出现在脚下，轻轻地站在地面上，念头一动，重力加速度先加强到地球的一倍，而后又变成地球的一半，少女轻轻踮脚，微微跳起，而后又缓缓飘落。
迈开脚步，脚下的水泥地面变成钢铁，尤莉尔的右手向右微微抬起，整个空间飞快地变化，一座建筑拔地而起，从室外变成室内，沿着尤莉尔的脚步，围墙，摆设，栏杆依次如同浮水一样在凭空出现，最终，围绕着尤莉尔构成了一条金属的走廊。
少女缓步穿过走廊，一边感受着对认知之力的应用，最终，她抬起头，在她面前的，是一扇金属大门。
而在整个过程中，她的左眼上方，那原本是000的三个数字，从最开始的飞速上涨，变成了飞快地降低。
更重要的是，某个瞬间，数字跌回了原本的000，再然后，却又变成了999。
随后继续被消耗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