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刀一样刺骨的冬日寒风灌进早就没了前风挡，顶棚破了个大洞，车门也千疮百孔或干脆消失不见的越野车，不知道是不是露易莎的错觉，鹅毛大的雪片比少女们出发前，似乎要更加密集，更加冰冷。
“真不好意思，我……”短发的女仆轻轻地开口，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唇齿，顺着嘴角缓缓地渗出，紫葳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插入自己胸口的金属护栏，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道歉，仿佛死在这里对她来说是一种错误或者是过失一样。
“快走吧，尤莉尔小姐，露易莎小姐。”紫葳再次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似乎放弃了脱困的想法，她伸出手，握住一直放在脚边，即使是剧烈翻滚也没有飞走的C7突击步枪，有些勉力地伸出左手，强忍着伤口被牵动的剧痛，拉开了方向盘左边的储物格，露出了里面的三个弹匣。
看到黑色的备用弹匣，紫葳露出了些许安慰的神色，而后轻轻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快走吧，两位，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会在这里挡住他们……尽可能。”
紫葳熟练地退掉突击步枪的弹匣，左手抽出一个备用弹匣，但没等她将弹匣插进去，尤莉尔突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右手一抬，这个动作抖掉了她头肩的些许积雪，少女右手握着不知何时抽出的猎刀，哑光的刀刃在暗夜中如同能吸收光芒的黑洞。
“铛——”金属碰撞声音响起，金属护栏的民用钢材被直接切断，将紫葳从钳制中解放了出来。
露易莎咬着牙，不明白尤莉尔到底要做什么，她的心微微颤抖着，艰难地呼吸着。
因为紫葳的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了，做什么都已经没办法拯救她。
但尤莉尔没有停下，她伸出手捡起那把因为翻滚从后排甩到前面的突击步枪，放在了越野车的仪表盘前方，而后捡起地上的备用弹匣，整齐地码放在紫葳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在露易莎开口之前，尤莉尔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少女翻开自己白色衬衫的衣领，左手摸到了自己衣领后，揪出了那条方便战友拖拽自己的布料拉手。
刀光闪过，白色的布料被从衣领上切下，尤莉尔握着那条已经完全看不出是用来干什么的长方形碎布，举到了紫葳的面前。
“按照规定，石墨烯不能佩戴任何证件、标志或者其他统一的识别符号。”
“所以，如果在战斗中，这根藏在衣领下的布条，就是石墨烯的唯一识别符号。”
“是石墨烯的唯一证件，是石墨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所以，为了人类，为了世界，请战斗到最后一刻吧，我的战友，石墨烯特工，紫葳。”
“在那个世界稍等我们一会儿就好。”
说完，尤莉尔张开手，握住了紫崴不自觉地抬起的，握着弹匣的左手。一秒钟前，短发的女仆少女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和尤莉尔握着布条的手只有五公分的距离。
那是一个带有着清晰的渴望，但又明确地传达着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接，或者说有没有资格接过这个平平无奇而又意义深远的布条的情绪。
所以尤莉尔坚定的，毫不犹豫地，将布条拍进了她的手心里。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松开手，让短发女仆自己将那根布条和宽大的突击步枪弹匣一同握住，尤莉尔的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完全相反的，毫无预兆的，原本神色平静，仿佛已经洞穿了生死而完全看不到任何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还的渴望的女仆少女的瞳孔中，却突然溢出了泪水，白色的清泪一滴一滴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冲开她脸上的血渍和灰尘。
“快走吧。”
女仆少女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身后已经传来了引擎声，最终，紫葳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弹匣插入了突击步枪，绽放出金色光芒的伪装者少女一个翻身就从前排转到了后排，那截被切开的金属护栏还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在心脏的位置，仿佛代替了心脏，给这具本该死去的身体提供着最后的活力。
没有再犹豫，尤莉尔抬起手冲紫葳敬了个军礼，而露易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再然后，堇青石的两人就转身冲出越野车的残骸，坚定而绝不回头地冲进了黑色雪夜中。
“石墨烯啊，我也是了呢，姐姐。”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紫葳才从腰间的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起爆器，少女趴在后座的椅背上，端着枪对准逐渐出现在身后的车灯，她抬手擦干脸上的眼泪，而后将白色的布条叼在嘴里。
平静而稳定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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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光幕市的天空也已经被映红了太多次。
爆炸发生的时候，尤莉尔和露易莎已经能看见圣劳伦斯女子高中那古朴的建筑尖顶。跑在前面的尤莉尔端着手枪和猎刀，步履不停，而跟在身后的露易莎在爆炸声传来的同时，虽然也没有停下来，但还是抱紧了怀里的突击步枪，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确信我们是正确的。”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微微有点颤抖，“这附近的认知之力稀薄得可怕，我可以确信就算在这里扔一颗手雷，伊妮卡也刷不出守密人。”
“不知道队长她们怎么样了。”露易莎也喘息着，并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努力地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内心翻涌着的各种情绪得到些许的舒缓。
“只要她们撑住，一旦我们进入‘后台’，伊妮卡就顾不上她们了。”尤莉尔握着猎刀的左手单手一撑，翻过一道低矮的花园护栏，一脚踩进地面上深深的积雪里，轻轻咬牙，“希望是这样，只能希望是这样。”
“没关系的，尤莉尔。”
看着尤莉尔飞快地穿过最后一条街道，靠在了圣劳伦斯女子高中古朴的石砖围墙上的时候，露易莎也快步跟了上去，左手轻轻搭在试图翻越砖墙但失败的尤莉尔的肩膀上，驱散了她没有表现出来的急躁。
尤莉尔向左右看了看，这里是高中的北面，这里是没有门的，而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堵差不多五米高的光滑的砖墙。
“我相信她们，我也相信我们自己，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露易莎用力按了一下尤莉尔的肩膀，而后拍了拍比自己矮一截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背，快步上前，将突击步枪背在背后，靠着砖墙双膝微屈，双手交叉在身前，“我们一定可以的。”
尤莉尔连着深呼吸了三次，点了点头，她似乎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而这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被露易莎敏锐地捕捉到，而后给出了安抚。
情绪稳定下来一些的尤莉尔没有犹豫，飞快地收起武器，而后一个助跑一脚踩上露易莎的手掌，身形娇小的少女如同一只白鹤一样高高飞起，蓝白衣裙上一片一片干涸的红色血迹也如同花瓣一样绽放开来。
翻身跳上墙顶，尤莉尔俯身向下伸出了手，已经完成了助跑的露易莎一脚踩在墙壁上，高高跃起后抓住了尤莉尔的手腕。
少女接力翻过围墙，面前是没有任何遮挡的操场，站在这边的墙根下，就能清晰地看到那棵榕树，那条石凳，以及最重要的——
就算是用肉眼都可以清晰地看到的，榕树上方扭曲的空间。
“那就是后台的入口！”尤莉尔几乎尖叫的大喊了一声，而后迈开脚步向前冲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最关键的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和尤莉尔充满了交集的古朴校园里。
“这里是堇青石-2，我是露易莎，我们找到后台了，有人能听到吗？”
露易莎按动耳麦，连续地呼叫了三次，但整个无线电频道中却是一片死寂。
直到冲到那颗巨大的，在大雪中依然枝繁叶茂，只是大片叶子枯黄的榕树下，不管是石墨烯，还是银日，都没有任何回应。
露易莎咬着牙松开耳麦，收回脚步，停在了尤莉尔身后一步的地方，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尤莉尔会停在这里，粉色头发的少女刚上前一步想要发问，但却也同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进去。”
尤莉尔抬着头，些许雪花从她的头顶滑落。
露易莎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不断扭曲，抽搐着的裂缝，距离榕树顶端，至少还有四米高。
“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的吧？”
站在雪中的亚麻色头发少女再次开口了：“超高浓度的认知之力，姐姐只是有了一个精神暗示就得了肺癌。”
“守密人是利用认知之力行动的，所以里面可能有数不清的守密人作为防御。”
“以及，最重要的——”
“这个世界唯一的神，那位伊妮卡，很可能就在其中，她可以用认知之力凭空创造和消灭物质，甚至可能可以改变我们认知中的客观规律。”
“所以。”
尤莉尔伸出手，轻轻地在风雪中，在艰难地透过风雪投射在她身上的昏黄路灯光芒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你去不了，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