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米启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眼皮上传来的沉重几乎要让他直接闭上眼。
但他终究还是强撑着,将自己的身体从石壁上扣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将剑当作拐杖撑着才站稳。但奇怪的是,除了深重的疲惫之外,他竟没有感觉到疼痛。
“嗯?”
他刻意看了眼缺失的右臂,让自己意识到“受伤”的事实,但除了因为残疾导致心中有些怪异外,他没有捕捉到任何痛觉。
侧腰的伤口也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只是能感觉到有血液从那洞里不断外流。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兴奋涌上了微不足道的一些,但心中又很快变得空无。
轻轻咬了咬下唇,扫视四周,他认出这里是长乐天,靠近地衡司的位置,某种意义上,他又回到了原点。
在他脚边落着两截躯体,下半迅速腐烂消解,沦为枯骨,而上半却还在缓慢生长,很快连两条大腿,只是重新生长出的血肉却是腐肉,并且长过膝盖之后,生长速度就缓慢到近乎停滞的地步,似乎和虚无赋予的负面效果达成了某种平衡。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居然还没死吗。”
米启深吸了口气,胸腔骨骼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痛感却仍旧不来,若不是还能亲眼看到身体的动作,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只剩下了个脑袋。
“强大的自愈能力、蒸发的理智……怎么感觉像是魔阴身?可是持明族应该不会堕入魔阴才对……”
米启摇了摇头,很快放弃了多余的思考。
总之一切都是丰饶的锅,他不必想那么多。
然而……
他抬起剑,控制着虚无的力量一点点包裹住剑身,在霜色的剑身外再镀上了一层漆黑。这样的操作并不熟练,比一次性灌入几乎所有的力量要难的多,他先前战斗时没有这么做,也是因为不熟练,但现在没关系了。
唰——
他忽然挥剑斩下素湍的一条腿。
被斩去的大腿位置重新生长出一小茬腐肉,便陷入了与虚无的僵持中不再生长。
“可行。”
为了防止先前的情况再次出现,即使无法将他杀死,还是先肢解的好。
如此想着,米启将他另一条腿也斩断了。
“等等!那少年,手下留情!”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让米启的手停顿了片刻,脚边的砖缝中涌出青色的水流,扣住了素湍的双臂、躯干,甚至其中一部分化为水流的形式塞住了他的嘴。
“你说什么?”
米启挺着缺了条手臂,浑身浴血的身体,面无表情地转头扫了眼提着枪姗姗来迟的丹枫。
“持明族有律令,无论他犯了什么罪,都须得龙尊与龙师……啊——”
丹枫的话还未说完,米启便一声不吭地移开了视线,快速挥剑斩下了素湍的双臂和心脏以下的躯干,然后一脚将只剩下一颗头颅和胸腹的躯体踢到了丹枫怀里。
“喏,给你,活的。”
“……”
丹枫看着怀中的小半截身躯,面色难看。
被伤到这种程度,俨然是活不成了。
无论如何,素湍都是持明族人,倒不是说持明族在仙舟有什么法律豁免权,而是持明族无法通过正常方式繁衍,一旦入灭,就意味着持明族人永远少了一个。在持明族的问题上,强制蜕生轮回也算是一种死刑,只有极恶之人才会直接被判处入灭永罚。
虽然和米启有过两面之缘,也还算得上有些交情,但在这一刻,他终究还是愤怒了。
他的愤怒并不是想保下素湍,毕竟素湍既然已被卷入这种事中,极大概率是无法善了了,如果让他蜕生轮回,也是对死难者的不负责任,可眼睁睁看着一位同胞、看着曾经照顾过自己的龙师转世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肢解,还说出“喏,还活着”这种挑衅似的话,即使是定力再强的人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然而丹枫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
眼前的男孩所言是对的,素湍确实还活着,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活着。
持明族的力量来源和其它长生种不同,并非丰饶,而是【不朽】,他们没有别的长生种那样惊人的再生能力,恢复伤势依赖的是只要少部分持明能掌握的云吟术。可如今的素湍不光是活着,伤患处居然还以极度缓慢的速度重新生长……
这哪里还算得上持明?
冷静下来这么一观察,丹枫很快也发现了素湍的问题。
如果不是那对龙角,他几乎认不出他,而等到米启将两条反足无声扔到他面前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该死,温硕到底拿他做了什么?”
他当即用五指扣住了素湍的脑袋,但略一迟疑后,还是先转头看向了正在试图单手给右臂止血的米启。
“你不疼吗?”
米启血红色的眸子缓缓转了过来,微微摇头。
丹枫的眉头皱了皱,面容依旧冷峻,声音却稍稍温和了一些:
“别乱包扎了,放松,我会直接用云吟术治疗你的伤势。”
“云吟术。”
米启跟着将这个名词重复了一遍,一般来说这种重复都意味着疑惑,可丹枫没有从中听出、更没有从米启脸上看到半点与之相关的情绪。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或许这就是走上虚无命途的代价……】
他走到米启面前,指尖捻着一点金光,轻轻按在了米启胸口。
“护珠人已经和幸存的云骑完成了交班,也找到了你的师兄。他独自击败了四十多个堕入魔阴的孽物,剩下的那些,护珠人还在清理。你们的做法是对的,魔阴身孽物只有十王司能处理,肢解虽然残忍,但是能最大限制地减缓他们的再生速度……你,虽然不是云骑,但这一次确实多亏了你和你师兄,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米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点了点头。
但很快,浑身突然传来的剧痛让他五官直接纠了起来。
先前不知为何不知所踪的痛觉在一刹那涌了回来,疼痛折磨着他,只坚持了短短三秒,他就忍不住松开了牙关,发出一声痛哼。
可几乎是痛哼出口的同时,疼痛消失了,侧腰伤口处变得暖暖的,全身的骨骼更酸了些,但是不痛了,右臂更是传来了一种穿袖子的错觉,再看过去时,一截白嫩如新的手臂已经凭空生长了出来,只是和左臂相比肌肉萎缩了些,轻轻挥舞了两下,还有种异物感。
“多谢。”
米启向着丹枫点了点头,但后者已经席地盘腿坐下。
“素湍的情况太过古怪,我要动用龙尊之力窥察他的记忆。这里也没有别人,你给我护法。”
正在用衣袖上的残布包裹长剑的米启眉头挑了挑,但却没有拒绝。
青色的水流再次凭空生成,捆缚住了素湍的残躯,将其吊到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