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了吗?”
素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尽管他从再登场至今做出的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当意识到米启已然拔剑时,他不知为何还是悄悄后退了一步。
还在不断往下滴洒血肉的脸更惨白了一些,双颊颤动着,血肉掉落的速度陡然加快,好像临时变大的暴雨。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呆滞起来,瞳孔的正中好像有无边的阴影在扩散,过了一会儿时间才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时,水幕和雨雾缓缓散去,光影变得清晰,也勾勒出了水龙冲击正中的模糊人影轮廓。
很快,就连这最后一丝朦胧也散去了,露出灰白色的及肩长发,其下的眼眸中泛着如曼陀罗花一样流落于生与死界限之间的红色。
米启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多余的神情,只是那对血红的眸子缓缓抬起盯住了站立在高出的素湍。
失去铁鞘的长剑被夹在了右臂下,如今他重新抬起左手,握住了剑柄,将剑从腋下抽出。
“你知道吗,上一次面对你的时候,我就几乎没有抑制住自己想要拔剑的冲动。”
“你这个混蛋想要说什么?”
明明口中吐出的是充满了傲慢与挑衅的话,但米启将其念出的时候,却好像没有加入任何扬抑,听上去不能说怪异,但与之相比,就连人工智能的配音都更接近人声。
他只是陈述着,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
“之所以到最后也没有让剑出鞘,是因为当时的你不配。你没有当着师尊的面杀我、伤我的能力,自身的价值也不值得我以自灭的代价拔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眼下想要打败你,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
“你……你……你……”
素湍瞪着眼睛连续结巴了三次,而后笔直的竖瞳猛地一缩,后知后觉的愤怒一时全部涌上了心头:
丑陋的爪子向前一伸,原本四散于米启周围的水流重新腾空而起,快速凝聚,有凝为箭矢的,有凝为刀剑的,有凝为长矛短枪的,这些兵器的形成不过一瞬,又在同一时间从米启的四面八方射向了身处正中的他。
然而米启没有半点应有的恐惧与紧张,甚至就连急促的呼吸、下落的冷汗这种再勇敢的人面对战斗时都无法避免的生理反应在他身上都不存在。
直到离他最近的水箭已近在眼前,比凡铁还要尖锐的箭头逐渐占据了整个视线,完全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将他的大脑贯穿时,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以一种冷漠中稍带有怜悯的语气说道:
“其实你还犯了一个错误——素湍,你最先突袭的时候,应该废掉的是我的左肩,而不是右肩。”
下一刻,在素湍的视角中,米启的左手似乎动了动,就像是手肘微微向上提起的感觉,但环绕在他四周,明明下一瞬就能把他戳得千疮百孔的刀枪剑戟都在刹那间迸碎为满天飞谢的银珠。
“去死!!”
只是眼皮微微低垂的功夫,素湍就已出现在面前,异常狰狞的愤怒与无情无欲的死寂打了个照面,随即便见素湍伸出怪异的龙爪,身体伏低前扑,看那样子似是想要捏碎米启的肩膀似的。
剑在左手,米启本可将剑横在身前,既阻挡在素湍爪子攻击的必经之路上,若还有空余时间向前一斩,便能将他的手臂从中一分两半。
担当米启将此付诸实践之时,却好像有什么不对。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下水面的声音,是计时的滴漏的声音。
没一声间隔都在逐渐变长,知道时间于此刻几乎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概念。
于是,米启看到了素湍微不可察地翘起的嘴角。
“陷阱吗?”
即使发现了这一点,米启也没有后怕、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惧。
一切没有必要的情绪都早已随云烟散去,此时残留于躯体的,更像是一个只遵循着先前设置好的战斗参数,不再思考一切的行尸走肉。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效率实在太高了。
当素湍的那一抹笑容还在嘴角糜烂时,米启已突然放弃了格挡的动作,左脚在身后划过一个四分之一弧线,身体向后偏转,倾倒向右侧。而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素湍的龙爪中闪过一道青芒,水流在被掌心遮住的地方压缩旋转,在这一刻激射而出,擦着米启的左肩而过。
若不是提前闪避,此时米启仅剩的一只手也要被废,几乎可以说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
但这毕竟只是一种可能。
滴——
时间在而今的一刻仿佛再次成为了没有意义的概念。
他看到素湍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消退的笑容,那眼中的炙热光芒好像他已经成为了战斗的赢家似的。
答——
飘渺的滴漏声将缓慢而又微弱的心跳也压了过去。
素湍的反应也完全不慢,当米启闪避的同时,他虽依然笑着打出了既定的攻击,但双腿已经在本能的带动下深嵌于地,止住了前进的身形。
等米启从旁引剑斩下时,只堪堪来得及将他的左手齐腕斩断。
“嗯——”
痛苦的闷哼声中,素湍试图以云吟术治疗自己,但本该在第一时间就长出的断手生长速度却比预想中缓慢得多。
“又是虚无吗?”
米启已然欺身而上,素湍右手化水为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砰——”
水剑毫无疑问断裂,但那异常的阻滞感耗尽了米启挥剑时的气力,而水剑本身又在下一刻复原,生生不息。
攻守很快再次逆转。素湍以龙爪攥剑,或刺或压或挑,充分发挥着自己身材高壮,手臂修长的优势,再加上花了更多时间锤炼的剑法,很快就将米启逼得不断格挡后退。
虽然又落回下风,但米启脸上看不到半点着急的神色。只是他仍旧加快了退却的步伐,这使得素湍一喜,恰逢左手恢复,他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送,很快凝成一把长枪,他不断突刺,将米启逼到了池塘边退无可退的栏杆前。
“啪——”
枪尖直接将整条栏杆砸碎,但却没有命中目标。米启已经踩着栏杆腾跃而起,一个翻身来到了他身后。
素湍心里一紧,但并非恐惧,而是激动——
他当即收回长枪,依靠声音预估了米启落地的位置,借着惯性让枪身在手中向后滑去,也将尖锐的尾攥对准了既定的方向。
一个月前,这个该死的短生种甚至没有完全拔剑就让他丢了个大人,但这一次,在他业已拔剑的情况下,占据上风的依旧是自己!
持明本身就传承了不朽的力量,再加上丰饶的赐福,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还是技巧,哪怕身高、臂长都是他占优势,现在的他,也不再会被虚无的想法所干扰。接下来只要用尾攥的锋芒将他逼退,然后继续发挥距离优势……无论怎么讲都是优势在他,不可能输!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不光他要死,温硕……那个该死的臭狐狸,居然逼着他吃下那种东西变成这个样子……等杀死了这个小鬼自己就再跑回去杀死她,然后摇身一变就成了持明族的大英雄!只要再把杀死祸首温硕的功劳拿到手,到时候镜流也动不了自己!
身体向后偏转,素湍的情绪一时间变得更为激昂,无数未来的愿景在脑海中浮现,仿佛胜利已然唾手可得——直到他感觉自己刺中了什么。
“!”
眼角的余光中,长枪已经刺穿的米启的侧腹。
他根本没有闪躲,而是用手攥着枪杆,趁机拉近了距离。
“我*——”
素湍此时再想要撒手退避,却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