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砰!”
不远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短暂照亮了这闭塞幽暗、与上元节欢闹气氛截然相反的陋巷。
“站住!温硕!我最后再警告一遍!”
在这种几乎与肩同宽的巷子里,腾骁宽厚高大的身躯辗转不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白影一个急转消失在自己面前。
“温硕!”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脚步仍旧不停,很快来到了温硕急转的岔道口。
转过身,温硕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面向着一面高大的墙壁。
是死路,但又不是死路。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高大的墙壁无异于无法跨越的天堑,但腾骁明白,在温硕的剑前,这墙壁不会比豆腐坚硬多少。
但她还站在这里,那就说明了……
“温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知道你寿数将近,药王宗一定是拿这个作为条件诱惑你了,对不对?你要想好,他们就是一群民间的骗子,你是更愿意相信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丹鼎司?丹鼎司三千年来都没有找到能延长狐人寿命的方法,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能做到?
“温硕,你改悔吧!想想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荣耀,想想百年前你被封为剑首,我接任将军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多意气风发……我不想和你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我甚至没有在卷宗里留下你和药王宗的任何记录,只要你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腾骁说得胡子直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他的情真意切,温硕回头了。
她转头、侧身,青色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腾骁一眼。
“然后呢?”
“呃?”
“我改悔了,然后呢?即使你帮我消去一切罪责,又有何用?我还能活几年?”
“呃……”
腾骁张开嘴,他很想高声质问温硕,活下去真就这么重要吗。但这本就是一个极为弱智的问题,更何况身为仙舟人,理论上能够永生不死,即使算上魔阴身也有八九百年寿命的他也根本没有资格对温硕说这些。
在仙舟人眼里,任何的长生种其实都与短生种无异,这是自寿瘟祸祖赐下神迹时就决定的不公。
见腾骁的样子有些踌躇,温硕嗤笑了一声,说道:
“确实,我不应该指望那群人能做出什么丹鼎司都做不到的事,但他们所做的事,丹鼎司真的做过吗?【令堕长生】、【贪取不死】,仙舟任何一个小孩都能背得出这【不赦十恶】的头两条。你就别骗我了,丹鼎司根本不可能做类似的研究,更不用说,狐人本就是后加入的仙舟联盟,还和联盟的死敌步离人出于同源,你们仙舟人巴不得我们狐人寿数好再短一些,也省的和你们争抢资源。”
“哪有这回事……”
腾骁用力拍了拍额头,还要说什么,却见温硕身形一动,向前冲去。
他本能地想要追逐,才刚刚起步,又见温硕身形一晃,竟返身提剑杀了回来。
仓皇之间,腾骁将阵刀横于身前,试图格挡,可长长的阵刀竟直接被巷子两边的墙壁卡住,无法动弹。
危急关头,他果断放弃阵刀,身体向旁一歪,但肩膀依旧被温硕的剑尖贯穿了。
温硕一剑得手,却并不乘胜追击,而是立即后撤。
等腾骁恢复过来,想要抢回阵刀时,她却又像是恰好时间被提剑一撩,将横亘在两人身前的阵刀挑飞,而后再度挥剑杀来。
不得已,腾骁抬起手臂,臂甲上亮起金色的雷弧,硬生生接下这一剑。可这只是一个开始,温硕下压手腕,任凭剑身贴着腾骁的腕甲向前滑动,剑尖犹如毒蛇的吐信,直指腾骁的脖颈。
“*!”
腾骁怒骂一声,直接一个朴实无华的正蹬踹中温硕的小腹,将其踹飞出去。
但温硕不过是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又欺身杀了回来。
手无寸铁的腾骁快步后退,最后重重撞击在巷子的墙壁上,而温硕的剑尖则稳稳地悬在他的喉结前。
“明明还有其它武器,为何不用?”
温硕冷声问道。
腾骁咧了咧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温硕,你的剑,还是和曾经一样……阴狠、毒辣,一点也不痛快。”
“你喜欢痛快的剑?那你算是捡到宝了,你不是打算让镜流接任剑首吗,她的剑比我快,也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温硕……”
腾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安静地呼唤着旧日战友的名字。
“事情到了这一步,真的没有一点转机了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凭什么认为还会有转机?”
温硕冷笑了一声,提剑刺下——
“轰!”
剧烈的爆炸声席卷了整片街巷,房屋垮塌腾起的大片烟尘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腾骁,你终于要用全力了么?”
电光缠绕下的巨型阵刀斩开尘雾,指向了巷子外半空中站立在一艘星槎上的温硕。
“星槎,你准备的还真是充分啊。故意暴露,然后把我引到这里,也是你的计划?”
“你又不是不知道,但不还是上钩了吗?”
温硕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似是有些轻蔑,又很快变得沉重。
“上钩了又如何?你觉得你现在能跑得掉吗?还是说,你想赌一赌,是你的星槎启动快,还是神君的刀快?”
拍了拍盔甲沾上的灰尘,腾骁缓缓从废墟间站起了身,他垂下眼,不愿再多看温硕一眼,神君双臂挥动,将阵刀的刀身向后抬高,但那只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某一刻挥出全力一击罢了。
“是吗?我承认,单凭这艘星槎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但以我狐人操使星槎的天赋,你想要短时间内抓到我也不容易。”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不,你没有时间。”
温硕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抬头看向长乐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腾骁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随着他集中注意力凝神倾听,很快便捕捉到了来自长乐天的惨叫声。
“你……你……”
他的嘴唇连带着胡须快速颤抖了起来,而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都做了什么呀!”
如果只是和药王宗有勾结,事情多少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一旦长乐天出了事,那就可以直接定性为叛乱,【残杀胞族】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就算她今日能逃出仙舟,也会成为仙舟联盟的叛徒,等待她的将是无休无止,持续到宇宙尽头的追猎与复仇……
何况……事情为什么会糟到这一步呢……明明她也曾是卫蔽仙舟的云骑,明明她曾经一次又一次为了保护这些人战斗,结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腾骁。但对我来说,过往的记忆、荣誉,在死亡面前都已不再重要了。残杀胞族又如何?失败了十王司判我大辟入灭是个死,什么都不做过几年还是个死,等死,何不博取一线生机?”
温硕也跟着阖上了眼,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最后终究还是留下了这样的话:
“人总都是自私的。仙舟人为求长生才踏上了求药的行途,但在求得长生之后,又反过来阻止其它文明做同样的事……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防止仙舟的悲剧在其它文明上演,但实际上不也是自私地替其它人做出的决定吗?”
“……”
“够了。做出你的选择吧腾骁。是来抓我,还是去拯救长乐天的百姓?”
温硕收起剑,钻进星槎。星槎亮起耀眼的蓝光,很快便与暗灰色的夜空交融在了一起。
他眼睁睁看着故人离去,心中的最后一丝期盼也消解了,那就不必再踌躇了。
“臭**,死脾气,狐狸急了咬人了,早知道不逼这么紧……幸好老子**的有所准备……”
他拿出一枚玉兆:
“云骑听令!各卫迅速集合可用人手,春霆卫立即封锁迴星港,欃枪卫封锁流云渡,垂虹卫保护丹鼎司,镜流率毕方卫为中军拱卫星槎海,伺机支援。天舶司星槎士封锁天空,其余云骑各卫谨守各自防区,不得轻动。今天谁也离不开罗浮,但不要阻拦温硕,让她和药王宗的人会合,今天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谁去长乐天救人?”
玉兆另一头很快传来镜流的声音,她似乎格外急切。
“将军,让我带两个指挥支援长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