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将军?”
温硕在身后一连叫了好几声,直到快走出巷子,腾骁才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侧头问道:
“有何事?”
温硕低眉顺目,一手攥着袖子,一手扶着心口,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而腾骁并不着急,也不催促,只是无声地转过身来,手闲不下来地捋着自己的胡子。他原本铜铃样的双眼眯起,其中有针尖大小的光芒在闪动,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少顷,温硕长叹了一声,抬起头直视着腾骁,又很快愧疚地俯下了身。
“对不起将军,在报告骁卫镜流和持明龙尊的比试时,在下因为私心漏报了一件事。”
“哦?说说看?”
“骁卫镜流和饮月君比试结束之后,在下的徒弟素湍或是因为不喜见龙尊败绩,便主动挑战骁卫镜流的两位徒弟。最后应战的,是镜流的二徒弟米启,也就是先前为将军开门的那个。”
“哦?素湍这孩子我是知道的,曾经的龙师,在这次转为正卒的一十八人里,他的武艺最优,比景元还强上一分,那最后……”
“素湍输了。”
“嚯!景元拜镜流为师也不过半年,既然是二徒弟,这个叫米启的入门肯定比他晚,有点意思……”
“不是有点意思的问题。唉……”
温硕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若直来直去比拼剑招,素湍当然不会输,可那个叫米启的孩子根本没有出剑。”
“唔?”
“他动用了一份不应该出现的力量,将军您看了这里面的录像就会明白了。”
温硕将一枚玉兆递给了腾骁,后者不动声色地接过,眨了眨眼,神情转为凝重。
“这样啊……既然温硕你这么说的话,下午的慰问行程取消,我回去研究一下这个。你也休息休息好了。”
“嗯。”
温硕点了点头,快步转身就要离开,但腾骁忽然又叫住了她。
“温硕,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并肩作战是在什么时候么?”
“一百零六年前,雅戈尔艾特大瘟疫的时候。”
温硕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却没有得到回应。等到她回过头时,身后已经没了腾骁的身影。
“唉……”
她轻轻叹了一口,摸了摸毛发稀疏的尾巴,神色逐渐变得平静。
她开始于巷子中穿行,七绕八拐后,她忽地跃起,身影化为黑线在屋瓦上快速穿梭,最后落到了一处靠近长乐天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许多人正围着一张石桌压低声音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温硕落地的刹那,他们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狐人吓得已经扒到了墙头准备逃跑了。
即便在看清来人是温硕后,他们也没有放下警惕。
“你来啦,孩子。”
院子的另一边,一个面相偏老的狐族男子坐在躺椅上,声音低沉但不沙哑。若米启在这里,应当能认出那就是昨日给了他一枚丹药的家伙,只是今日的他,脸上、手上的皱纹看上去竟比昨日还少了些。
“身后没有跟着云骑,看来你是想通了啊。”
“贺寿先生,你就不怕我真是带着云骑来的?”
温硕冷着脸,手已经按到了腰侧的剑上。
“我是不怕的。毕竟……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仙舟人信奉帝弓司命,相信惩强扶弱、消灭不公是帝弓司命的意志。那我做的,难道不是在消灭不公吗?”
被称作贺寿的狐人男子从躺椅上缓缓站起了身,他的神情温和又坚定:
“为什么同样是长生种,仙舟人拥有无量的寿数,持明蜕生轮回,永生不死,而吾等狐人只能享三四百年光阴?更不用说,这个宇宙中还存在那么多短生种,他们名义上有百年寿数,但从成长到衰老,其中真正可以享受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二十多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温硕,你说,倘若这个宇宙中真有什么不公,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公吗?我们名义上遵奉【药王】,但我们的梦想,何尝不是在践行帝弓司命的意志?”
“算了,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个。”
看着贺寿满脸的悲悯神色,温硕并不意外,但最终还是有些吃不消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说到底,你也知道自己的研究见不得光吧。【令堕长生】、【贪取不死】,这可是【不赦十恶】当头的两条,无论你怎么诡辩,一旦被云骑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那温硕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若是不认可我们的道路,早在第一次发现我们的时候,就该将我等乱党剿灭了吧?这十年来,药王宗能瞒着云骑军发展壮大,还从丹鼎司那里弄来了大量库存药材,可都要归功于温硕小姐。”
温硕的脸色阴晴变换不定,要说后悔,当然是有些后悔的。
十年前,在一次普通巡逻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了一些狐人未经报备私自集会,顺藤摸瓜之下,找到了这个主要由狐人组成的“药王宗”。
那一年,她正好满四百周岁。
所以,当她遇到这一群“同胞”,当她发现自己的恐惧与不甘并不孤独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在之后的时间里,她终究还是无法将自己作为剑首征战的过去斩断,也存着看看这群人是否真能有所成效的心思,于是她一方面给药王宗提供情报和便利,一方面又从未真正与这个组织又太多的牵连。
但如今不同了。
“我被腾骁盯上了。”
“嗯?”
“这十年来你们发展壮大,早就是腾骁的眼中钉了,我为你们传情报的次数太多,腾骁不怀疑我才是怪事。如果你们想要生存下去,必须想办法离开仙舟。对抗是没有出路的,你应该明白,即使发展了十年,你们也根本没有对抗云骑军的资本。”
“什么?”
贺寿的神色呆滞了一瞬,那悲悯的神色终究化为了凝重。
“我明白了,既然云骑军还未收网,那说明他们就算已经有所怀疑,也没有一网打尽的把握。但要如何逃离仙舟?仙舟不允许长生种永久迁徙舟外,以正规手段根本无法离开。当然,最重要的是……温硕小姐,站在你的立场,这时候难道不是个向将军认错,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吗?”
“呵。”
温硕冷笑了一声,摇了摇自己毛发稀疏的尾巴,声音戏谑:
“十年前我初见你的时候,你白发苍苍,浑身弥漫着一丝将死之人的臭味。但如今,你看上去反而比我还年轻了些。所以,你们已经成功了,不是么?将你们剿灭,我可以求得一命,但也不过多活几年,这没有任何意义。反正是寿数将尽,倒不如搏一把。”
“呵呵呵……哈哈哈……”
贺寿抚着额头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并没有让温硕感觉到被嘲讽,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理解而发出的无奈苦笑。
但他并没有给出温硕想要的东西。
“虽然就我个人来说,我现在就可以把药丸给你。但我同样也想要药王宗的大家活下去,所以,你必须给出行之有效的方法,当我们离开罗浮的那一刻,我才能把东西给你。”
“呵。这又何难?与云骑军正面对抗是自寻死路,但想要走的话,云骑也没那么可怕。说到底,云骑军强大,仙舟的摊子更大,只要将云骑调动起来就有机会。况且,罗浮已经百年未历战乱,民心士气都松懈得不像样了,浑水摸鱼的难度并不大。不过,要完成这个计划,我需要你帮我赶制几种丹药,就是不知道你现在开始制药还来不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我们的时间,总是来得及的。但是,你打算要什么药?”
温硕的眼睛随意眨了眨,根本没有理会贺寿的话:
“我还有一个要求。”
“?”
“如果你们想要离开仙舟,从现在起,所有与逃离计划相关的事项,都要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为何?”
“你太仁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