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明明师父十来天前还说要相信我的,结果我只是说了句自己想加入云骑军,就被她赶出来了……她还让我好好反省自己错在哪儿了……我觉得自己也没做错啊。化外民加入云骑军是没有先例,但总不能因为没有先例,就让这个想法也变成一种‘错误’吧?”
“哼……”
米启越说越委屈,而丹枫的回应也很简单,并不是冷哼,而是类似“哼”的音节的一声轻笑。
“米启,你很在乎你师父吧?那场比试的时候我就发现这点了。”
“欸?”
本来只是一个平常的疑惑音,但随着并不久远的记忆如胃液发酸一样涌上脑海,米启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好在灯笼里流出的光芒本就是喜庆的红色,帮他遮掩了这一点。
不过丹枫本来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端着自己的下巴自顾自地分析道:
“同样,你的师父也很关心你呢。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是一句废话。但你要知道,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晚辈对长辈的在乎是不一样的。因为长辈总是比晚辈更强大,师父也总是比徒弟更强大,徒弟在乎师父,也不过是担心些琐事,而师父关心徒弟,会恨不得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当然,信任是一种好东西,实际上每个做师父的都清楚这一点,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因为担心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了。害怕徒弟被人欺负、害怕徒弟日子过的不好、害怕他的身体出什么问题……这不是一举简单的信任就能完全放下的担忧。
“更何况你是这么特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用的那股力量,来自虚无,对吧?”
“!”
“别那么大惊小怪,持明族传承的是【不朽】的血脉,底蕴远比你想象的丰厚。假如我的徒弟不慎走上了虚无的命途,我恐怕也会做出和镜流一样的选择吧。我当然会选择相信徒弟的力量,但我也想要让他活下去。天舶司是个比较好的选择,而加入云骑军,就意味着你必然会在战斗中一次次动用那股力量。这不是化外民加入云骑军是否有先例的问题,而是她想要让你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
“即便这和我挥剑的理由相悖,即便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可以吗?”
米启幽幽一叹,却将丹枫问住了。
他苦笑着摊了摊手:
“你觉得镜流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她一定也经历过漫长的挣扎与权衡,最后宁愿践踏你的理想,也想要让你活下去。所以,那些小说家总是念叨着:爱有的时候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毕竟那种情绪,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吧。”
“所以……身为龙尊的你也觉得我错了吗?我应该听师尊的话,加入天舶司……”
米启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他算是明白了,就像之前比试时的“拔不拔剑”一样。在师尊眼里,即使自己永远不拔剑,她也可以保护着自己,那她当然不会希望他动用那份力量。毕竟这份力量,每动用一次,就是向着【自灭】前进了一大步。师尊那时的失望,师尊不久前的愤怒,都是这种关心下的产物。
这种关心很没有道理,但假如一个人在关心另一个人的时候,还要以理性加以权衡利弊,那未免有些可悲了。
就好像人对待宠物一样,明明知道动物可能更喜欢回归自然的自由,哪怕那其中隐藏着太多危险,而人类仅以“外面太危险”这一点原因,便将宠物拘禁于自己身边。
这不能怪师尊。但这……真的不是米启想要的。
“不。”
丹枫双手环抱在胸前,缓缓侧过身来,与米启对视。
“在这件事里,无论是你,还是你师父都没有错。要我说,你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进去,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讲清楚,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你觉得自己应该怎么样?真的在这里站一晚上,思考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错误?那样的话,也只会让你师父感到担心和愧疚吧。好好把你的想法告诉镜流,如果你真的想要加入云骑军,我倒也可以在将军面前帮你说两句话,但也仅止于此了。”
“呃……”
米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真没想到,前脚他才给丹枫贴上了“不懂人心”的标签,后脚他就把眼下的情况分析的有模有样的。
或许只是当局者迷,但多少还是让米启多了一丝挫败感。
“不过,有一点确实要提醒你。”
“啊?”
“这是为何?”
“根据其它骁卫的评价,你的师父镜流只对剑上心,几乎不理俗务。我就权当她有些事不知道。那位白珩小姐,看上去有些……呃,太过容易相信人类善良的一面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灭者】这个身份,你明白吗?”
“嗯?”
“从小处说,自灭的过程,并不只是自我归于虚无的过程,很多时候,自灭者会将他周围的一切也拉入虚无之中。往大处说,虚无的力量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它平等地辐射着整个宇宙。其它命途的力量很难对虚无的命途行者造成影响,但虚无的命途行者,却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虚无影响其它的命途。尽管这一点没有严格的科学论证,但就因为这个,【自灭者】在宇宙中可并不受欢迎,当然,一个成熟的【自灭者】也很少会与人接触……自从那场比试后,腾骁没有找过你或者你师父么?”
“没有……”
“那就是剑首温硕并未向腾骁报告此事,奇怪……但总归是瞒不过的。你要做好和将军对峙的准备,至少要让他相信,你能够主动控制虚无的力量,也不会对仙舟造成威胁。按理来说……我可是也有像他报告这一点的职责,但我不想做这个恶人,反正你小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明白了。”
米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动容。
“多谢。”
丹枫的嘴角一抽,很快冷着脸别过头去。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过年了。”
他从门前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又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很快转了回来:
“等下,还有几句话,我希望你能带给你师父。”
“请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本是打算找剑首温硕切磋的,但她却向我一力推荐你师父。虽然这么私底下揣测人家不太好,但我之前与她交过手,你知道,她的剑法,和你师父的剑术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是?”
丹枫冷笑了一声,说道:
“她的剑,没有你师父的快。但是她的剑比你师父狠。剑品不一定能反应人品,但小心总无过错。”
“但她这么做,到底能收获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走了!”
丹枫一甩袖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米启连忙在他身后一拜,轻声说道:
“多谢龙尊指点。”
等抬起身时,巷子里已经看不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了。
米启转过身去,门缝中流出的光芒依旧是那么温暖。
他抬起手,轻轻覆到门上,在手指触及门的瞬间犹豫地收回,但在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将门推开了。
其实门根本没上锁。
米启先将大门锁上,然后一步步走向里屋。
透过窗户,他看到师尊、师兄还有白珩小姐正围坐在餐桌上有说有笑的。
他再深呼吸了一口,推开了里屋的门。
打开门的一瞬,师尊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她就坐在正对着的门的位置,师兄和白珩姐坐在两边,而最靠近门的位置还空着,但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
“师尊,我……”
“你什么?”
镜流冷着脸挑眉道:
米启应了一声,挠着头就坐到了椅子上。
“啊!来来来,大过年的嘛,都要笑起来!干杯!”
白珩笑着举起了盛满酒的杯子。
“干杯!”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