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还未在帕利尼山谷登场,灰羊毛色的阳光被岩石与树木分割开来,断成两截的鱼骨一半浸入湖水、一半埋在土中,熄灭的火堆仍留有炽热的余温,女人男人们仍睡在地上。
野鸟抓着花朵飞过,和着远处河流的水流声一起奏唱晨歌,那些一夜未眠的恶兽又含恨睡去,塞莱斯特·劳伦斯早已醒来,昨夜她睡的很早,也许是因为她对大人谈论的事不感兴趣。
她昏沉沉的坐起来,艰难撑开了似乎在打架的眼睛,环顾四周,塞莱斯特看见父亲正在和哥布林们交谈着什么,也许他又一夜未睡,没有精神注意到自己,格温多琳夫人呢?她依然在睡梦当中。
“英格拉姆,”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带着困惑,“英格拉姆?”那个巨龙一样大的亚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守在她的身边,随唤随到。
她有些失落,眨了下眼睛,恍惚间见到了一只兔子,那白色的小可爱正在盯着她,它有着夕阳色的红眼睛,“兔子?你会说话吗?”
她轻声问,然后看着那兔子越走越远,进到了林子深处,出于没有缘由的好奇,她跟了上去,进到林子里。而大人们仍在那里交谈着。
森林里。
“有只小猫上钩了,我们该要抓她吗?”一个男人问。
她既没长着动物耳朵,也没有绿色的皮肤。她也许值不了几个钱?”另一个男人也接着问。
“这不重要,那个红鼻子的诗人答应了会给钱我们。他指名道姓就要这个既没动物耳朵,也没绿色皮肤的小孩。”一个男人回答了他们,他穿着的装备要厚重一些,头上插着几根羽毛,他身后跟着三个侍从,想来应该是某个城邦的骑士。
“是吧……小孩总比大人好杀。但我想,这生意里的钱并不会给我分成。”说这句话的男人正要从高草丛里离开。
他戴着顶蓝色的帽子,在绿色的森林中异常显眼,众人认为,他离开反而会是件更好的事情。兴许是他自己也认识到这点,于是他又走了回来,把脸贴在树上,“嗯——给你们些帮助。”他说。
他们这伙喋喋不休的人躲在草丛和树后,一眼扫去,约莫有二十几人,其中有骑士、有平民、也有来路不明的巫师。
他们属于附近某一个城邦的居民,为有事相求的人、贵族和金钱服务,一般的时候,他们这些猎人都会为贵族猎杀动物以讨要奖赏。
但今天,他们有别的目标。
塞莱斯特追着那头被巫师控制着的兔子,迷迷糊糊的往前、往前,抬脚、放下,那股好奇之心似乎并不出自于她,因她本就足够聪明,比大人还知晓更多的事情,“我在追一只兔子?”她深感困惑,“不,我不该追它。”于是,她放慢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眼神恍惚后重新明亮起来。
她抬头直视前方,看到一个男人把桌子抱起来,再看向四周,差不多三十多人从树林各处现身,带着刀剑包围上来。
“要杀我?”塞莱斯特困惑的问,带着些许畏惧把自己的剑拔了出来,她并不会用剑,但挥几下总是可以,“刚刚你们控制了我,是有巫师吧?”
“你该听话,让我们把你头砍下来带回来城里去。”那个头插羽毛的男人大声嘲笑,“你把剑拔出来,真吓人呀!?有什么用呢?倾诺述人,把剑放下,我就当你是个女人而非战士,只砍断你的脖子而不奸污你的尸体。”话音一落,这群男人便像群饿狗一样欢呼起来。
“没脑子的人只当我是个女人。”她把剑举起来,同时高声呼救——“英格拉姆!英格拉姆!!”
“没用的——”
“英格拉姆!!!”塞莱斯特用连舌头都可以吐出来的声音高吼。
下一瞬间,所有的岩石、树木与河水都被震飞到半空,英格拉姆那巨大而使人安心的身影带着大剑出现。
所有的人都被这猛烈的冲击震到各处,像是一群可怜的果子在风暴中被尽意摆弄——
“是亚人!!”
说出这话的男人在下一刻被英格拉姆砍去半截身子,带着头颅的那一段伴着鲜血沾到树枝上。
“所有人!用箭攻击眼睛!!巫师,快发射火球!我来防御,他绝打不动!”
头插羽毛的男人立刻指挥乱作一团的人们,飞舞的石头击断了他侍从的腿骨,他把侍从举到身前,用他做护眉。
他那巨大的力量证明了当初他若是做个铁匠,必定小有成就。
在童年时,他的母亲就曾夸耀过他将来一定能有将军或领导人的才能。
在此刻。
他母亲的预言得到了应验,尽管此前他并没有指挥过任何一场战役或领导团队讨伐龙种,但他在危难时挺身而出的无人能及的勇气与信心都证明了一切。
听从这个男人的领导,惊慌失措的人们找到了应对之法,不过是一头大了些的亚人,长着人样的动物,到底会痛、会哭。
他们拉了射箭、巫师诵唱咒语,召唤出一个又一个火球。
“把铁穿在身上,你就能阻止自己死去?我不可怜对孩子下手的人。”
英格拉姆愤怒的挥动巨剑,将头插羽毛的男人和他可怜的侍从一齐砸成肉泥。
唯一完整的一对眼睛从他头颅上飞落出来,滚到了一头被巨响惊醒的恶兽的嘴边。
那些锐利的箭矢并没能穿透他的眼睛,他轻轻眨眼,力量就足以将铁块压成了一张饼,巫师的火焰均没有起到作用,也许那只能对奴隶耀武扬威。
“勇者大人有仁爱之心。”
英格拉姆说着这段话,像在劈木头一样把二十几人砍成了肉糊。
他留下了一个始终没有动作、被吓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蓝帽子男人做奴隶,以展示勇者大人的仁爱之心。
“你可不能看这种东西。”英格拉姆轻声说,用手遮住了塞莱斯特的眼睛,她是个孩子,受不了这种场景。
“我怕你被吓到了,因为我来晚了。你可以尽情责怪我。”他松开她发抖的手,把她剑取了下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
塞莱斯特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可她话说到一半就没能说下去了,泪水充斥她的眼睛,她硬咽着哭泣,这没有持续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还要活很多年很多年,你总会有来晚的时候。所以……我早说我不想做诗人,布科兰他得明白,我不想当女孩。”她向他抱怨。
“他会允许你的。我们回去吧。”
英格拉姆把她托到自己肩上,把那个蓝帽子男人提在手里。
她顺着来时的路出了森林,又回到营地当中。
格温多琳夫人这时已经醒了,她着急的从英格拉姆肩上抱走塞莱斯特,用哄五年前的她的方法来哄五年后的她。
夫人认为,她仍然喜欢这一种方式,“也许我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已经过了会对雷声和受伤害怕的年纪?”
“玛蒂娜从小就怕我打她,你也从小怕别人离你太远。到你成为大人以前,我都会哄你。”
夫人并不接受她的解释,紧紧的拥抱着她,接着就责怪起了布科兰,“他真让人生气。不,他一直都让人生气。他明知你被抓走却不跟上去,还说:英格拉姆会解决这一切。他真觉得自己很忙所以不用管你吗?他太不负责了!”
这是她第二次发火,而太阳才刚刚在云层露出头来。
英格拉姆把蓝帽子男人扔给了布科兰·安德烈,这个人即使没被绳子绑着,也不敢有动作。
他看着眼前的一名亚人和一名哥布林,心中对诸神哀求:至少留下尸体,不成这些邪恶之物的腹中之食。否则,他甚至做不了亡灵,而只是一堆排泄物。
“你们来了多少人?”布科兰开口问他,这把他吓了一跳,没想到动物也会说人话。
“三,三十六个。只剩我了。”蓝帽子男人决定老实回答。
“英格拉姆是个有善心的人。即使是敌人也都这么说。”
“那个大家伙?”蓝帽子男人恭维道,“是是!他对我很有善心。”
“你们来做什么的?为了抓个倾诺述人?”
“不,这是特别情况。我们……平时,为城邦清理周边的魔物,像亚人和哥布林也一样。领主出钱给我们,我们为他卖命。只是今天,有诗人出了高价。”蓝帽子男人尝试性的问,“亚人老爷,您能放过我吗?”
“取决于你是否诚实。”他接着问了一连串问题,直到再也问无可问,布科兰·安德烈让这蓝帽子男人回了城邦。
他远远的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女儿,他始终不愿让她视自己为父亲,因此她也少以父亲呼喊他。
她当然可以做个男人,至少这段时间里,她该学会挥剑,不为杀人,而是保护自己。他想她安然长大,活到老去,却又怕这期望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