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丝小姐,您总是跑到那种脏乱的地方去,那种阴暗、终年没有阳光的地方就像荒野上对过路人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危险,待得愈久便愈使您的疾病有加重的风险。自生下来您就有这病了,真是苦了您。您是朱利安家唯一的小姐,怎么可以像我们这些下人一样不幸?诸神无眼——”
法迪尔洛克城,领主住宅北面的一处偏屋门前,衣着乌黑、朴素的女佣人正喋喋不休的对这家住宅的小主人、约瑟夫先生的宝贝女儿委以劝告,拉着她远离了这个多年不曾整理的仓库。
那个有着火焰一般红色头发的、因过度受宠而总是神气的扬起眉毛的女孩,她叫丹妮丝·朱利安。
从来到人世睁开眼以后的七天都不曾见过女人,她因此不认识、也看不见女人。
在她自己的枕边,曾引以为豪的摆饰过一朵粉橘色的花,丹妮丝小组~可怜的丹妮丝小姐总是亲昵的唤它为母亲、妈妈,因为她还未见过自己父亲的妻子。
不过,这对她似乎都并不重要,下人们认为,丹妮丝是一头永不满足的恶龙一样的孩子,因此被诸神责罚,患了偶尔会浑身剧痛的病。
“给我住嘴!也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凶狠的丹妮丝一把推开那个让人厌烦的下人,她把腰间一把短小而精致的宝剑拔了出来,划破了女佣人的衣服,“但我宽容你的过错,低贱的东西!再对我喋喋不休的,我就要用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做你自己的最后一餐,然后扒光衣服让你去和野狗交配。父亲会笑着同意我的,包括这事也一样。”
可接着,丹妮丝就倒在地上,手上的剑脱落出去,她在地上翻滚、抽动,希望能减轻这忽然到来的病症的痛苦。
“哦天哪——丹妮丝小姐!”女佣人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想要把自家女主人扶起来,“滚开!”丹尼丝吼了一声,带着十足的憎恨自己爬起来,然后扭曲着脸依靠在另一旁的石墙上。
那女佣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前还是后退,乱成一团的脑子并没有听见丹妮丝用比鸟鸣还轻的声音喊了声“母亲”。
“管家大人!管家大人!”女佣人着急的、不知所措大声呼喊,把这间住宅的管家先生从繁忙的事务中呼唤到了这里,“您快来帮帮丹妮丝小姐吧!我们可怜的小主人又发病了~她的先生,约瑟夫老爷一定心痛不已。”
她向管家先生解释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挽住他的手,心中忧伤无比。她在担心,丹妮夫小姐会不会真把自己舌头割下来,她总是这样说。
“你们再靠过来,我就用剑捅死你们!!”丹妮丝把剑捡起来,在手里胡乱挥舞,劈烂了身边的三个笼子和一只云雀。那血淋淋的场面可真叫女佣人受不了,她呕吐出来。
“当然当然!她随您处置。丹妮丝小姐,到您想去的地方去吧!”管家先生带着女佣人后退几步,躲到柱子后面,靠得太近,剑会砍到脖子上,他们可不想死,发火就去对奴隶发就好了。
但最近消耗的有些太严重了,丹妮丝一天就能玩死几百个奴隶。
“老爷会同意您的,所有一切!”说完,管家先生就躲到一边,看着丹妮丝又跑回了仓库里。
她进到里面,七拐八绕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木笼子前,她把蜡烛亮起来,歇一会,又把盖在笼子上的布料扯开一角,脸上露出了带着阵阵痛楚的微笑来。
“呵~你刚出去就又回来了,是你的下人惹恼你了吗?丹妮丝小姐。”
笼子里的那头大鸟发出让人胆寒的笑意,丹妮丝是在不久前认识它的,当时,她从它仓库前面路过,被它的叫声和气味吸引。
她因此认识了这头很有意思的怪物,她知道它的名字叫菲利斯·马丁内斯·瓦。
“她们可不敢惹恼我,等父亲老去以后,法迪尔洛克及这城中一切都将归我所有,他们这些下人的生命也将是我财产的一部分,当然!我得为这些家伙的养老负责,”丹妮丝神气扬扬且骄傲的告诉马丁内斯这件事情,欢喜的反复站起来又坐下去,她又补充一句——“不过,法迪尔洛克是没有老人的。”
“你的父亲?啊——是约瑟夫先生对吧?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四年以前,丹妮丝小姐,您父亲和我可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呀~尽管你并不知道这事。你说你将继承一切?丹妮丝小姐,你有兄弟吗?”马丁内斯贴在笼子边,用无力的翅膀拍了拍自己灰蒙蒙的身体。
“哦——一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你不是人所以不明白吧?当父母只有一个孩子时,他们就会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放在那个独生子上!所以我绝不能有兄弟,因为爱会分摊开来,我必须是最受宠溺的那一个!!”丹妮丝咬牙说道,龙的那种贪欲在她娇好的面容上弥漫开来。
“嗯,该向你道贺才是。但,丹妮丝小姐,我的身体受伤太重、疲劳太久,所以请原谅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有善心,必定会宽容我这头可怜的动物!”说完,马丁内斯又艰难的翻了个身,露出了带有嘲笑意味的微笑来。
这头鸟又想起了自己无情的父亲。
“是的是的。我以埃尔杜维斯的名义宽容你,祂是我父亲敬爱的一位神。”接着,她从胸口的衣服里拿出了本羊皮书来,那是一个诗人编写的创世书,用巨龙的语言写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可以从中看出些内容,“好啦——让我们回到先前的事情去!”
丹妮丝把书翻开,接着口齿不清的朗诵几句后,为他解释,“上面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从一个大湖泊里诞生的,所以我们生来平等,因为我们都是湖的孩子。哦——这真叫惊讶!不可能有太多真实性,因为父亲就支配着我,而我就支配着下人,那些下人就支配着奴隶,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像父亲说的,人就该不平等。你觉得呢?马丁内斯。”
“你父亲是个开放又保守的人。我认同你,丹妮丝小姐。因为我的家乡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人饿了,就杀掉另一个人,吃死人的尸体。倘若你想有个妻子,那就打败一个女人,把她像狗一样牵到床上。假使你想拥有权利,那就去打败比你更有权利的人。但我的父亲却不这么认为,他侍奉一个让人讨厌的王,不许我吃喝。”
马丁内斯把头扬起来,盯着笼子上那一个锈迹斑却仍坚固无比的锁,他要想办法打开它,比如让丹妮丝帮自己打开。他谈到家乡、谈到父亲,却并不感到得意,他的确是头动物,但不爱争斗。
“你吃什么?”丹妮丝小姐问。
“小孩——不,也许该改改了,”马丁内斯沉思片刻,又从沙哑的喉咙里吐出话来。
“我只吃一个人,也许这辈子只肯吃她,她把我的食欲弄丢了。她叫塞莱斯特·劳伦斯,有着金色的头发。”
说到这个五年未见的倾诺述人,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生病了,吃不下别的小孩。
“你毕竟是个怪物,有着我感到奇怪的喜好也正常。我想,你会伤心吗?会流泪吗?上次,你谈到法迪尔洛克之外的事情,这很有趣,和父亲说的完全不一样,我想你多说说——”
“我会流血、会流汗、会流泪,丹妮丝小姐。”马丁内斯告诉她,这个残暴、任性却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
他们正在仓库中交谈时,管家让女佣人等在门口,自己则去把这事告知了自己的主人,约瑟夫老爷。
相较于五年以前,他与她已逝的母亲有了越来越多的相似之处,他也像他凶残的父亲那样固执的在城中推行着自己的想法,法迪尔洛克与亚人来此时别无二致,除了他因自己包容博爱的态度而使城邦之中多些奇形怪状的旅客和早些年的发展以外几乎毫无变化。
他对某些事情似乎变得更为偏执。
“她又发病了?”约瑟夫再次询问自己的管家,心中感到愤怒,“那个可恶的巫师,果然不能相信。”
“小姐正在同仓库里的一头动物谈话。是那头动物害的,一定。”管家回答。
“一头会说话的动物而已,除了多知道些东方的事外又有什么用处?况且我已经知道它该知道的了。”他命令管家,“去,去把小姐带来见我。”
得到指示,管家便恭敬的退了下去,又来到了仓库的门前,女佣人依然等在那里,但她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管家停在门口,他不敢进入,怕死在里面,于是他就继续等着,直到正午用餐时间,丹妮丝小姐才沾着满身灰尘和臭味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管家小心翼翼的迎上去,要带她去见老爷,他正要叫醒女佣人时却被小姐阻止,她要她继续睡下去。
“她真是太失礼了!”管家说。
就让她待在这里,她跟着我反而让我反感。烦人的东“西。”丹妮丝回答他,同时要他拿着自己的剑,把它擦干净,再把地上的死鸟处理干净。
“先去见老爷吧。”
丹妮丝小姐露出怨恨的表情,但很快就把这种心情藏了起来,她故作顺从的点点头,但心里却讨厌起了父亲。
这不奇怪,也许明天她就会因一些奖赏而喜欢他。
她跟着管家,找到父亲,她走进领主房间,向自己父亲老老实实行了个端正的问候礼,约瑟夫老爷注视着她,像在用亲昵的眼神看一头动物。
他让她坐在旁边,随后便行使了自己名义上父亲的权力,表达怒火。
“你今天干了个彻头彻尾的蠢事!丹妮丝,我最金贵的礼物一般的女儿。你被一头动物、一头没有半点良心的野兽用花言巧语迷惑了?你想做什么,表达对我的不满吗?!”
他说着,就把一柄挂在墙上的剑扯了出来,用它砍掉了丹妮丝的头发,丹妮丝没有任何反抗。她知道,她必须讨父亲欢心。
“如果是一个下人,我早就把他头砍下来做杯子了。”接着,这位父亲又向女儿表达了自己的厚爱与偏心,拥抱她。
“对不起。父亲。”
丹妮丝用脸上的表情告诉父亲,她正感到哀伤与悔恨,她用手抹眼睛,擦红了眼角,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一样在这里不知所措,她用自己的无能肯定了父亲的力量。
但在外人来看,他们就像两柄针锋相对的刀剑,早熟的丹妮丝小姐已经不满于自身的权力,视自己的父亲为敌人。
约瑟夫老爷感到心软,便教训了一顿后就让管家带她回屋里去,丹妮丝小姐赶走了所有下人,在阳凉的床上哭泣,父亲凭什么管教自己?她在心中独自抱怨。
她所看不见的那些女佣人们将这哭泣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们很快就被几个骑士赶走,他们是约瑟夫老爷派来保护丹妮丝的。
到第二天一早,丹妮丝就出了屋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她饿了快一天,径直到了仓库门口,满意的发现昨天的一切都已经被收拾干净。
太阳还没升起来,像雾一样阴沉的柱子和笼子饰品的影子盖住了她的身形,她像是亡灵一样,确信没有人发现或找到过自己。
丹尼丝走进仓库里,点亮蜡烛,还没有等她扯开笼子上的布,菲利斯·马丁内斯·瓦就闻到了她,并向她问候——“您来得可真早,丹尼丝小姐。但来见我并不是要事,你饿着肚子,该用餐才对。”
丹妮丝把笼子上的布扯开,满心喜悦的对他说:“太好了,你醒着。还是说你不用睡呢?父亲不想我见你,这是为什么?算了,这都不是该认真去想的事,我现在身体还不错,来陪我说话。等严重的时候,我连路都走不了!”
然后,她坐了下来。
马丁内斯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带着危险的刀剑和敌意,也许他该乖一些,因为除了飞以外,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我看你生了病,我想告诉你,一旦你说了谎,它就会像刀剑一样搅痛你的内脏。我知道这种病,曾经有人得过。”
他不是胡编,可是真心实意。
“你一定是胡说,不讲这事了。”
她开始皱起眉头,表现出了十足的气愤。
她拔出剑来,砍碎了几个木箱子,把灰尘吹得满天都是,可因为没有哭喊,她又很不乐意的从仓库里出去,只为弄死几头活蹦乱跳的家鸟。
她又跑回仓库里,得意的把手伸进笼子里,从马丁内斯的翅膀上扯下几根羽毛来。她又恢复她那股孩子气,神气的说:“我拿走你的羽毛,给你看个东西!”
接着,也从手里拿出一枚幼童的牙齿来,“这是从我房间的床下捡到的,看来已经很多年了。”
马丁内斯嗅到了上面的气味,那熟悉的、属于塞莱斯特·劳伦斯、那个倾诺述人的血味,他难以忘记。丹妮丝看着这头大鸟失神的目光,感到困惑不已。
“你怎么了?”她问他。
“我饿了。”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