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啦!”
木制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到了两边,整个屋子都跟着震颤了一下,屋顶上似乎还有淡淡的灰尘在震动中落下,让屋内的光影都跟着朦胧了一些。
即便如此,白珩还是看到了屋内紧紧盯着她的那两道目光。
“啊……咳咳!”
她尴尬地挠了挠耳朵,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又炫耀似地从身后一手提起一只大保温袋。
她兴冲冲地冲到餐桌边上,哼着小曲,当着镜流与米启的面将一个个装满了热菜的打包盒从保温袋中取出,放到早已腾空的餐桌上。
虽然打包盒的盖子还未打开,但只是漏出的一点香味也足以将整间屋子填满了。
直到做完这些,她才骄傲地昂着头转过身来,等待着镜流和米启的表扬。
但那两人只是无声地看着她、看着她……
米启还有点反应,时不时目光会向着她身后的菜瞥去,然后忍不住咽一咽口水,镜流这个木头却……欸……这木头怎么咽口水咽的比小米启还频繁了?
“嘿嘿!”
白珩将声线压得低沉,刻意发出说书先生嘴里那种夸张的怪笑,然后打开身后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串裹满糖浆的琼实鸟串,递到了镜流面前。
“来来来,小镜流,你叫我一声白珩大人,这根琼实鸟串就是你的了!”
但镜流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随即低下头重新做起了原本在做的事。
米启看着笑容凝固的白珩,小声提醒了一句:
“白珩姐,师尊她不喜欢吃太甜的。”
“啊?”
明白自己失策的白珩不满地将琼实鸟串一口吞下,竹签随意扔到了垃圾桶内,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被师徒两人先前在做的事吸引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饺子?也不像啊。”
三张凳子组成了一张小桌,米启坐在矮凳上,正拿着一根擀面杖,将一个个小面团擀到只有饺子皮的一半还少的厚度后堆在一起,然后用剑削去多余的部分,最后留下一沓等腰梯形的面皮,交给师父。
而镜流面前的凳子上摆着一大盆菜肉馅和一小碗白水,她用食指沾了水,轻轻划过面皮的四个边,然后用勺子向面皮正中塞入满满的馅,将面皮的“上底”卷了过来,按实,然后再卷一圈,将两边也压实,然后食指再在清水中一点,给已经卷成长条状的面皮下面一角沾了点水,然后向中间一折,将两个角黏在了一起。
她将成品放到了第三张凳子上,哪里已经摆了整整两列,远看上去像是一只只耳朵,又好像是一艘艘星槎。
“这个叫馄饨,师尊说,在她家乡,每到过年大家就会做这个。”
听见米启这么说,镜流的手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些唏嘘。
“馄饨?”
白珩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对啊,仙舟没听说过……啊!”
她忽然尖叫了一声,然后不可思议地指着镜流,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了身,而后从米启手中抽走了那根擀面杖。
白珩想跑,却不料慢了一步,被镜流一把攥住了那根尾巴。
“啊啊啊啊!我错了镜流阿姨……啊不是姐姐!小米启快来救我啊!”
半个小时后,米启从屋内出来,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头上顶着个大包的白珩正伏着墙壁,一边揉着尾巴,一边长吁短叹。
看到米启,她又双眼一亮,冲上来抓起他的脑袋就是一阵薅。
当然,还少不了恶狠狠地埋怨:
“你个没良心的臭小鬼,本姑娘帮了你这么多,还教你用弓,也算是你半个师父了好伐!结果你这小子刚才劝都不带劝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笑了!绝对笑了!啊啊啊!你又笑了!”
“咳咳!”
米启将攥成拳头的手抵在唇前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收敛起笑容。
“没办法啊,虽然白珩姐是我的半个师尊,但谁让刚才揪着你尾巴打的人是‘唯一的’师尊呢。”
“你小子——”
白珩不满地撅了撅嘴,然后露出贱兮兮的笑容,凑到他身边,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小米启,考虑一下,等过了这个年、等本姑娘在罗浮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跟你白珩姐一起走吧!咱可以在曜青天舶司给你弄一个编制。”
米启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回答,白珩便继续解释道:
“天舶司往来于宇宙间,经常会有一些留给化外民的编制,而且这些编制也都不是飞行士,顶多和斗舰维护有关……呃,我们曜青的天舶司是有点危险,但让本姑娘走点关系,让你进罗浮的天舶司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战斗,不用那份力量,你完全可以在虚无将你引导向自灭之前度过一辈子了啦!你好好想想哦,我也不完全算和你开玩笑,这可是我和你师父商量了好久才给你想到的出路。”
“师父?”
“对啊,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能交给他的东西本就不多,他学的也很快,是时候帮他规划一条未来的路了】,啧啧啧,镜流对你还真是上心。”
米启皱着眉,失神了一瞬,又很快问道:
“但是为什么是天舶司?我不能加入云骑军吗?”
“欸?”
白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眯起了眼睛。
她不确定地反问了一遍:
“你说……你要加入云骑军?”
“嗯。”
米启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玩笑。
白珩的嘴无声地张大,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米启身后,但又很快开口:
“那个……米启,你可能对云骑军不是很了解……云骑军里就连狐人和持明族都不多,化外民成为云骑军更是从来没有过先例,所以……”
“我知道,师尊在收我为徒的第二天就说过了。”
“啊……呃……那个……”
白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米启啊……你一定要加入云骑军吗?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宇宙那么大,你就不想去看看?还有啊,加入云骑军就要经常面对战斗,到时候……”
“这些我都知道。”
米启再一次打断了白珩的话。
他的脸色也有些复杂。
说实话,白珩给予他的,是从理性角度来说最好的选择。虚无的力量已经被压制住了。
当然,在治疗结束后,那位混沌医师在私下告诉他,踏上虚无道路的人,是无法迎来【死亡】的,他的自然寿命已经沦为无意义之物,他的生命注定是缓慢又不可逆地向着【虚无】靠近,直到自灭。但不管如何,只要不再动用那份力量,在被虚无引导向自灭之前,他完全有度过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的时间。
而天舶司的编制,只要不做飞行士,就相对安全又稳定,还收入不菲,还能漫游于星河间,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工作。
可是……如果是害怕动用虚无的力量而选择天舶司,那不就是在逃避吗?这种逃避的行为岂不是正好印证了【虚无】?
更何况……
自己最初握剑的理由是什么呢?
米启想到了十来天前,师尊曾问过自己的话。
是为了改变云上五骁的命运,师父的命运,甚至更多人的命运,借此来锚定自身的存在。
说起来很长,但最关键的,也只是“自身的存在”罢了。他是为了自己才握住这柄剑的。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也应该接受天舶司的工作。
但是……
吵吵闹闹,总是会惹麻烦,有时候还热情的让人不适的白珩姐。
古灵精怪,为了成为惩强扶弱的侠客加入云骑,会在训练时偷偷藏冰镇饮料和糖果,等师尊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分给他吃的师兄景元。
还有……
师尊的脸在他心底闪过。
一直以来总是装作严厉又疏远的样子,但其实很关心他的师尊。
如果是一开始还好,现在的话,就算他听话地加入天舶司,最后也依旧不可能对他们的命运熟视无睹吧。
四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这些长生种,对于活了一千多岁的师尊来说或许是白驹过隙,但他的人生并不长。有些人一旦相识了,就再也无法放下了。
“但是,我还是想要加入云骑军,和师兄、和师尊在一起……在一起战斗。”
他还是想要改变他们、改变她的命运。
因为【活着】从来不等于【存在】。人想要活着是很容易的,即使是作为没有目的的行尸走肉,只是尊从于本能也能活下去,但那与【虚无】又有什么分别?
人是会变的,她、他们的【存在】已经与他的【存在】交织在了一起,在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他们相互印证着彼此的【存在】。这才是他如今想要的。
“这样啊……”
白珩自然读不出米启心中的所想。但她看得出一点——如果说米启第一次说要加入云骑军的时候,还有些迷茫不定,眼下的他已然坚定了自己的心意,不可能更改了。
于是,她无奈地看向了米启身后。
米启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看到师尊正背着双手站在他身后。
“呃……师尊……”
“你要加入云骑军是吧?”
“呃……是的……”
“没的商量是吧?”
“呃……是的……”
“好好好。”
米启看到师尊的冷笑,当即意识到了不妙,他立即脚底抹油想要逃跑,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镜流已经先一步将擀面杖举过头顶。
“等等师尊!”
他当即高举起双手。
“怎么?还想不想加入云骑军了?”
“想……但是师尊!你之前不是才说过要相信我吗!”
擀面杖终究没有落下。镜流的阖上眼,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攥住米启的后领,将已经比她高上一些的米启拎了起来,快速穿过院子,一把丢到了门外。
米启才狼狈地爬起来,她就冷声问道:
“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没……”
米启刚要嘴硬,想到师兄景元私底下的教诲,当即装作乖顺地低下头,承认道: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而且……自己不就是想加入云骑吗……就算没有先例,也不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要否定吧……
“哼!”
镜流一把关上了门,只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