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长三尺七寸,重七斤有余。握在手上,用尖的那一端刺向敌人。”
清冷的声音响起,诉说的确实米启几乎要忘记,但又怎么也无法忘记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把剑教给你的时候说的话。”
“我记得,师尊。”
“嗯。那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握剑时想做的是什么吗?”
“……”
“你当初跟条落魄小狗一样站在我面前,喊着要跟我学剑,却从未告诉过我,你到底想要用剑来做什么。复仇吗?那种强烈的仇恨我并不陌生,可我没有感受到。当然对于此刻的你来说,去回想那一端本该有仇恨的记忆时,感受到的也只有虚无了吧。但你一定是想要用剑来做什么的,这我很清楚,只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罢了。”
镜流微阖双眼,手向前一推,将剑抵在了米启心口。
“砰嗵、砰嗵、砰嗵——”
心脏本就快速跳动着,随着师尊的手指隔着潮湿的衣物在胸口留下清晰的指印,心跳的频率再度加快,几乎连成了一片。
“到底想用剑来做什么,阿启,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是很清楚的。还记得约法三章其三么?那股力量,非到你自觉不得不用之时,绝不可再用。但何为不得不用之时,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接下来的战斗,有我站在一边,他不可能伤到你。但若你真要拔剑,我不会阻止,我只保证那个家伙不死就好。只是你在拔剑前也应当问一问自己:在此时此刻,对着这样的人拔剑,这样去挥霍那份并非毫无代价的力量,是否真的有意义?”
米启微微失神,等反应过来时,镜流已亲手将那把长剑别在了他后腰。
“做师父的本该送徒弟礼物,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米启握住了那尚有一丝温度的剑柄,很快又松开。
瓢泼大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随着米启的应战愈演愈烈。
既然已经决定要再比试一场,无论丹枫心里怎么想,他也只能随着温硕站到一边去了。
场上再次只剩下二人。
米启与素湍。
靴子没一脚踩下去都是水洼,“哗哗”的声音又和雨声连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三、二……”
沉默的对峙中,米启于心中开始了倒数。
“一。”
余音在心底收尾,而在现实中,米启已然抬弓连射,数支光箭撕裂雨幕,锁定了素湍的四肢,但他猝然抽剑,剑影扇着寒光,轻易便将光箭斩断挑飞。
“雕虫小技!”
乱飞的光箭在他身后落地爆炸,素湍嗤了一声,旋即便抬剑直冲米启而来。
米启从第一支箭离弦开始便在后退,一边后撤,一边发箭不绝。然而每一支箭都不出意外地被素湍格飞,他本人也不可避免地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被素湍追上。
“剑都不拔的废物!受死!”
素湍眸中的竖瞳震颤着,高扬的长剑斜劈而下,十成的力却恨不得使出十一成似的,厚重的雨幕都在这一剑下完全断绝。
“师弟!”
景元倏然拔剑,但又被镜流按了回去。
战场正中,米启看着如奔雷一般涌向自己脖颈的剑光,心中冷静到没有一丝波动,这也正是虚无力量的另一种用法——
通过主动且短暂地拥抱虚无,使认知中的一切都进入【无意义】的状态。既然一切都是无意义的,那么胜负、生死,也都不会引起什么情绪的波动了。
被剑斩断而飞溅出来的雨珠在米启的脸颊上划出数道浅浅的血痕,他不为所动,只是上半身向左倾斜了一个角度,持弓的左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继续向着素湍的方向前伸,而后他手腕外翻,将弓弦挡在了剑锋的必经之路上。
以弓弦挡剑,看上去与螳臂当车无异,目中无人的素湍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他跟随温硕修习剑道十余载,又与龙尊交手过多次,对手用剑使枪的套路他都熟稔于心,毕竟万变不离其宗,对上用弓的对手虽是第一次,但对付这种不敢短兵相接的懦夫本来就只要冲上去一剑戳死就行!更何况据师尊说,这个骁卫镜流的小徒弟不过是个学剑三月的化外民短生种。
直到剑锋毫无阻碍地斩断弓箭的光弦,眼看着就要将眼前的化外民短生种的脑袋斩下,他才堪堪意识到了不对。
这玩意还能这么用?
太阳穴遭受撞击,整个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就算及时清醒过来,脑袋里依旧嗡嗡响个不停。视线在血红与黑暗中快速切换,朦胧的雨幕间,他看到那短生种翻身跃起,一脚踹向自己胸口。
他只来得及横剑挡在胸前,便被踢飞出去。
狼狈地从泥淖中爬起,手往额头上一抹,血红的液体混杂在雨水间流下。
“该死的短生种,谁允许你——”
话音未落,只见对面米启早已将舒展的弓身别在双腿间,手借腰力一掰就将光弦重新接上,在素湍狂怒的同一时间,他已引弓如满月,同时射出三箭。
“滚!”
素湍挥剑想要劈飞光箭,却不料那三支箭矢在半空炸开,飞溅的雨水糊了他一脸。
“真是够了!”
素湍挥剑扫清雨幕,眨眼间已再次冲到米启面前。
“!”
先前炸开的光箭也遮蔽了米启的视线,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在盛怒之下爆发出远胜先前的速度,伴随着剑尖的鸣颤,他手中的弓已经被素湍的剑削为两段。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光向着自己心口戳来。
“当!”
米启从腰间将剑与剑鞘一同抽出,挡在胸前。素湍的剑穿透了剑鞘,与鞘中的剑身相交。
一击不中,他抽回剑来便是一记挥砍,米启勉强抬剑挡住,剑鞘被打碎后的残片在雨中乱飞。
要拔剑吗?
该拔剑吗?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米启心中鼓噪着。
“砰!”
剑鞘在素湍的接连挥砍下早已遍体鳞伤,在这一击过后,也仅剩米启手握着的那上半截了,剑身的下半已完全暴露在雨水中。
拔剑吗?
拔剑?
米启一个后仰,躲过素湍的横扫后趁机后退数步,而后,他左手将剑收于腰际,右手紧紧攥住了剑柄。
“怎么?现在终于想要拔剑了?晚了!”
素湍咬牙切齿地冲了上来,他不能容忍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居然在与一个学剑三月的短生种的比试里被逼得如此狼狈。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从头至尾都是他占着上风,可就只冲着他在泥水里打滚那一下,便是颜面尽失了。
正这么想着,素湍却发现,周围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雨水停在了半空中,将落未落。
他的身体也动弹不得,只有思维还在正常运转。
他看见两步外的少年伏低身体,腰间的长剑被拇指推出鞘寸许。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从双脚开始,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直到大脑……
他的视线陷入了一片空无中。
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无论如何穷极目力,所能看到的都只有漆黑……不,不是漆黑,而是比黑暗更为深邃的……
虚▆……
“啪嗒……”
素湍倒在了泥水中,米启保持着拔剑的姿势,看着被推出剑鞘少许的剑身,他的眼中有血泪滴下。
他终究没有忍住不拔剑,但他又忍住没有完全拔剑。
好在这种目空一切的家伙来,其精神比想象中还要脆弱,仅仅是虚无泄露出的一点气息,便足以让他的思维陷入矛盾之中。
雨还在下,但有人在米启头顶撑起了一把伞。
那血红色的眸子里,有一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