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来,夜里窗外很少听得见虫鸣声了。倒是烦人的雨声还“哗嗒、哗嗒”落个不停。
空旷的卧室内,镜流平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间错落的梁柱。
距离那场比试,已经过去快十个时辰了。
就结果而言,虽然还没弄明白剑首温硕到底在想什么,但既然是自家徒弟赢了,想来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的,照理来说,徒弟赢了,师父应该开心,应该觉得很有面子才是吧。
可从比试结束之后直到现在,她也没和自己的那个徒弟说一句话。
她挺失望的。
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肆意挥霍了那股需要他付出极大代价的力量。
镜流确实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学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想来绝不是赢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简单。
况且,从他事后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来看,恐怕他自己也在后悔吧。
但说到底,这种事也不能怪罪于一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哪怕他的年纪翻倍,在长生种眼里,也都是心智不成熟的幼崽,因为各种原因冲动行事才是本能。
真要追究责任的话,她这个“师父”只教会了他挥剑,却从未教过他剑以外的东西……这样不合格的师父才是罪魁祸首吧。
但是……当初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师父也没教过她剑以外的东西,她又如何来教自己的徒弟呢?
米启的性格也是个问题,他从来只是闷着头学剑,却从来不愿意向她,又或者是年纪更相近的景元和白珩透露半点内心的想法。
“唉……”
如此无奈的思绪搅合在一起,等到镜流意识到的时候,清晨灰蒙蒙的阳光已经顺着窗子漫进了屋内。
她无奈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在是长生种,以前也不乏数日不眠不休作战的经历,睁眼度了一夜,也只是眼皮微微酸痛而已。
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眼窝,整理了一下睡衣后,她便准备走出卧室。
但当她转动门把手,将卧室门打开的瞬间,却感觉到了不对。
外面一片死寂。放在平日里,米启已经起床准备好早餐了。
有时候是和平日里一样的白粥咸菜,不过他还会多煮两个鸡蛋,然后倒些酱油让自己蘸着吃。还有些时候就是他笨手笨脚地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先前那种把鸡蛋液跟面粉打在一起摊出来的饼……总之,在米启出现后的这三个多月里,镜流只觉得自己日常的伙食水平直线飙升。
但眼下,外面闻不到食物的香味,雨声还搅乱了听觉,让她更摸不准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不会跑了吧?”
镜流的心有些慌,她倒是听过些说书,都说男孩的自尊心极强,昨天自己却连一句表扬都没有给予,该不会……
她有些暴躁地打开房门,待看到地上的铺盖与人影后,带着些不明朗的情绪长舒了口气。
看来只是赖床了……
但随即她又皱起了眉——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能看到铺盖下的人影缩成了一团,那模糊的边线正在空气中轻微颤抖着。
“阿启?”
她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咯咯”的碰撞声混在雨声里泛滥。
镜流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快步走到铺盖前,掀开被子的一角,就看到了缩成一团不断打颤的米启。
他的额头滚烫,但却又好像冷得不得了。
“是昨天淋了雨吗……”
镜流咬了咬下唇,直接将米启连同铺盖一起抱了起来,抱到自己卧室的床上。
“冷……”
听见米启的呻吟,镜流转手就将自己的被子也盖到了他身上。但她又怕两层被子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将第二层被子向下挪了些,只盖到米启胸口下面。
“每一个自灭者都可怜至极,在踏上命途的开始,他们与普通人无异。病痛、伤患这些痛苦都不会得到任何减弱,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更加忍不住去思考——既然存在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那么为何不归于虚无呢?于是,他在虚无的道路上行走得就更深了,直到某一天他会突然发现,痛觉、味觉等绝大部分知觉都仿佛不存在了,痛苦也感觉不到了,快乐也感觉不到了,于是,虚无的阴影也愈发深邃了。”
镜流想起了先前那个混沌医师的话,再看着米启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模样,不由得紧咬住了嘴唇。
她将米启领子处的被子折成一个窝,然后便跑到正堂翻找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两盒丹药,却是白珩带来的养心返魂丹,剩下的就只有治愈外伤的大还丹和岐黄解毒丸……也是,仙舟人的自愈能力虽然不如狐人和步离人,但如果只是感冒的话,再严重两三个小时也痊愈了,在仙舟,需要感冒药的除了免疫力低下的孩子,就只有化外民了。
她撑着伞出了门,但暴雨扑面打来,伞就像浪潮挤压下随时会倾覆的小船,被风无情地蹂躏着,很快除了头顶的一小块部分,全身都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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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米启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拥挤又狭小的逃生舱。
他的面前是无垠的宇宙,但他看不到任何的光点。
血红色的液珠在逃生舱里欢快地滚动着,失去所有血液的母亲的尸体则呈现出蜡黄与青紫。
最多五十个小时,逃生舱内的氧气就会用尽。
但自己已经待了多久了呢?
他不知道。
或许在那倒计时结束前,他就要死了。
死于……
对,哪怕是承载了数十亿人的星球,也会在顷刻间覆灭。站在宇宙的视角,这颗星球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宇宙本身又怎么样呢?任何生命都无法穷尽其本质又如何?宇宙既然有其起源,也必然有其终结,没有什么是无限的。
就连时间这个词本身都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智慧生命体为了描述运动而创造的概念。起源与终结,不过是运动的开始与结束,没有物体能摆脱这样的宿命,因为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静止的物体。
那么……
空无的宇宙中有什么东西扭曲了,扭曲成一个个虬结的小字,落在米启眼前:
就算你一定要追求什么意义的话……
你就不好奇……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米启浑身一颤,他低下头,攥住他手腕的,是死去的母亲那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