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间蔓延,时而有电蛇翻腾,将飘摇的雨丝映照成贯穿天地的银线。
温硕走到了持明少年的身边,抹了抹被雨水打湿的狐耳,按着他的肩膀歉然笑道:
“镜流,是这孩子不懂事。既然下雨了。那咱们还是早早散了的好,孩子们淋了雨也没好处。”
“素湍!休得放肆!”
另一边,丹枫也慌忙跑了过来,当场呵斥了一句。
但即便“龙尊”已然发话,素湍依旧用挑衅似的眼神在米启和景元之间来回扫荡。
丹枫的脸颊颤抖着,他抬手想要将素湍拉走,可看到紧紧按在素湍肩膀上的温硕的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
“……”
镜流没有回话,只是保持着脸上的那一抹笑容,缓缓转头盯住了温硕。
米启和景元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虽然剑首温硕一味地在给大家台阶下,但却也没有表示那个叫素湍的持明少年有哪里做的不对。反倒是饮月君丹枫,看他的反应,像是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米启与景元都不是傻子,虽然后者时不时因为外露的孩子气给人傻乎乎的感觉,但他终究是那个将来会以心思缜密闻名寰宇的神策将军,当然不会看不清其中的龌龊。
看眼下众人的反应,丹枫应当单纯就是手痒想要比试一番,然后便被温硕鼓动着挑了自家师尊为对手。如果到此为止,还可以解释为温硕想要观察一下自家师尊的本领。
但放任这个看上去是她弟子的持明少年挑衅自己和景元,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她这样的操作算不上光明磊落,总给人一种针对自家师尊的感觉。但这又是为何?假如说她正在壮年,对剑术高绝的后辈出现有危机感倒也罢了。可既然她寿元将尽,这样的咄咄逼人就让人摸不着头脑。总不能说……她是在考校镜流的剑术与教学能力吧?
米启摸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但他相信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人不会无的放矢。
四百多年……隐约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些思路的残片,可那些残片还未拼凑完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忽然间,雨好像停了,抬起头才发现,是白珩撑起了一把大伞。
素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便又开口道:
“怎么了?你们两个,随便哪个都行。该不会因为我是剑首的徒弟,而你们只是骁卫的弟子,就不敢拔剑吧?也是,正因剑术超绝所以才是剑首,你们的师父不如我的师父,要不直接认输算了。”
“你!”
如果说先前还算正常邀战的话,眼前的这个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景元见状,不由得握紧身侧的长剑,向前迈出了半步,可米启却又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小声问景元:
“师兄,你跟他打,有把握吗?”
景元一愣,下意识地点头,但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
他将脑袋偏向米启,小声解释道:
“云骑大考的时候,他的武艺评分比我高。至于打不打得过……没有试过,我也不清楚。”
景元没有给出确凿的答案,但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自己这位师兄今后再怎么深谙【藏】与【露】的艺术,现在也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毛头小子。
但凡有六成以上的把握,他一定会说必胜。
但凡有五成的把握,他就会说十有八九能打得过。
只有胜算低于五成,他才会给出“不清楚”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所以……
“师兄,让我来吧。”
米启轻笑着向前迈出一步。
“师弟,你才……呃……”
景元想说什么,但脑海中却忽然跳出了那个夜晚,同样是在波月古海上所见到的那一刀,以及其后看到的,完全失去生机的小岛。
“是呢,师弟我习武练剑的时间不算长,这么久了除了那几只丰饶灵兽还没正儿八经和人交过手,所以这个机会就交给我如何?反正我练剑才三个月,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被这么忽悠着,景元犹豫了两三息的时间,便让米启走到了前面。
“白珩姐,借我一把弓。”
白珩闻言,二话不说就翻手拿出了那张米启平时练习用的弓。
虽然下雨天不适合使用弓箭,但大家也不是真的原始人,所谓的弓,其实只不过是模仿古代兵器而做而名罢了。
事已至此,景元就算再为先前那一瞬的犹豫而懊悔,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当即解开腰带便准备把剑交给米启,但镜流却制止了他。
“且慢。启,用我的剑吧。”
镜流将剑递到米启面前,他虽有些愕然,但还是伸手准备接过。
是,他想要打这一场,但其中的缘由,却并不纯粹。
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了。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他天生就看这种带着莫名其妙的傲气的角色不爽。
况且这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说起来只是一句话,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每一天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从天蒙蒙亮就被开始被师尊和白珩小姐轮流操练,除去正午和傍晚啃馒头的时间,连多喘一口气都不被允许。一直到子时的更声敲响,这样的噩梦才堪堪结束。最初的那一个多月里,他甚至每晚都是被师尊背回家的。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不能抱怨,也不想做后悔这种事,只能接受。
所以,在将虚无的力量寄宿到剑中的同时,他也将自己每一分每一秒心中生出的那股与汗水等重的戾气也寄存了进去。
在师尊、在白珩小姐、在师兄的眼里,他始终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问题少年,但那本身也只是性格中活跃的部分连同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暴躁一同被摁在了心底罢了。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这样好的对象,他只想拔剑……拔剑……拔剑!!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其中还有另外三份不纯粹的原因。
其一是,最初,在茫茫宇宙中孤独飘荡三十四个小时带来的沉重阴影依旧笼罩着他,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宣泄虚无的力量。
而在这份虚无中还掺杂着一丝他时至今日才发现端倪的委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
普通人总是渴望着获得力量成为英雄,但获得力量之后,发现其背后是自己难以承受的代价,真的不会有一点后悔吗?更何况这份力量,包括那份记忆,都不是米启、米凯尔自愿想要的东西。
他怨不了谁,只能将这股委屈连同力量本身一同发泄出来。
其二则是……先前的那股嫉妒与自卑。
他想要用拔剑来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证明自己的存在,他想要向师尊证明,拥有这份力量的他也有资格与师尊站在一起。尽管他说不清这个疯狂的想法到底因何而起。
但是没关系了。
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是:
那个家伙刚才是不是说了句……自己的师尊镜流,不如他的师父来着?
于是,他的心底只留下了不断鼓噪的声音:
他要再度挥出那一剑,那能分开天地的一剑,那能赋予目力之所及的一切以【虚无】的一剑。当着师尊,让她亲眼看到。
于是,他抬起手,用力握住了剑鞘。
然而,镜流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