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古海一如往常般反射着粼粼日光,忽然间有黑影掠过,掀起的气浪吹皱了海面,在光影浮动间,黑影已化为天边的小点,向着古海更深处飞去。
最后,两艘星槎齐齐停在了一片沙滩上。
“就是这里,如何?”
丹枫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望着不远处显龙大雩殿中那尊与自己有九成相像的石塑,缓缓侧脸对着刚跃下星槎的镜流说道。
后者淡淡扫了眼周围:
“地方宽敞,正好。”
脚下的沙滩因为先前降雨的缘故有些过于湿润了,米启和景元刚跳下星槎,就被白珩一手一个提着带向了一边。
另一边的温硕与那持明少年也同样如此,双方分立两边,再加上早已开始无声对峙的镜流与丹枫,场上已然有四角并立的态势。
“咕噜——”
米启听到身旁的景元在用力吞咽口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调侃之语,但他很快就发现喉咙处的肌肉紧绷着,明显也沾染上了那种紧张的气息。
忽然有风横扫过古海,将一众人的衣裙吹荡得鼓鼓作响,四周的光影在不为人察觉的时间里逐渐变得暗沉沉一片,等反应过来时,头顶已是大块大块的阴云团聚连接,阴暗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有雨滴落下似的。
然而场中的两人并未受到影响。
大概是风扫过的那一刻,丹枫便已招出长枪在手,枪尖斜指向镜流。
镜流更是不知何时拔出的长剑,左手负于身后,剑尖微微下垂,指向丹枫身前的位置,让人看不透她会如何出招。
两人的脚步缓缓移动着,唯一不变的就是正对向对方的眼神,好像双方的目光早就在剑与枪碰撞之前,便已经在虚空中交手了数十个回合了。
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得米启喘不过气,正当他捧着小腹准备深吸一口气时,突如其来的金戈声吓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回看场上,青色的长枪与霜色的长剑一刻不停地碰撞着,肉眼于空气中所能捕捉到的,只有缭乱的残影。
米启双目微凝,他看得出来,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起,便是丹枫仗着长枪的优势不断抢攻,而以短兵对决长兵,本该以近身来赢得优势,师父镜流却没有这么做。
她看似胡乱挥剑,剑影连成一片,其实每一剑都恰好点在丹枫长枪的枪尖上,使其不得寸进。
要想达到这种境地,敏锐的观察力、强大的控制力和近乎变态的反应能力缺一不可。而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便是“技术碾压”。
丹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论他如何加快进攻的节奏,眼前的女人总是能以看似手忙脚乱,实则好整以暇的方式挡下他的全部攻击。
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急了。
“明明在力量上我有绝对的优势……她只靠速度就全部拦下……这怎么可能?她的剑到底有多快?”
“砰——”
他一枪刺出,被不出意料地挡下后顺手就是一挥。出于臂力上的弱势,镜流并未再尝试格挡这样的攻击,而是脚步向后快撤,眨眼拉出两步的距离,又在丹枫的枪尖扫向一边,眼看着无法迅速转回的刹那猛地向前突刺。
然而,这似乎正中丹枫的下怀。
他嘴角抿着,空出的左手忽然结了一个奇怪的印记,下一刻,青色的水瀑从他脚底升起,猝然向着正前方狂卷而去。
“呵。”
镜流轻笑一声,显然对这一着并不意外。说白了,持明龙尊虽然高高在上,但站在高处的劣势便是会被所有人注视着,无所遁形。身为龙尊的饮月君有哪些手段,即使此前从未交手过,镜流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面对汹涌而来的潮水,她连脚步都未曾迟钝半分,只是扬剑一挥,霜色寒气漫卷,呼吸间便将潮水彻底冻结。
唰——
剑光划过,厚重的冰雕化为无数锐利的冰渣,向着丹枫的方向挥去。
丹枫定是没有想到自己的招数会被轻易破解,一时间手忙脚乱舞动长枪想要将冰渣拦下,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有更高效率的做法——他挥手再次唤出水幕,左手一撩,便形成了一面挡在身前的水盾。
但他忽视了,周围的环境本就因为积雨云的存在而异常阴暗,在水盾结成的那一刻,由于光线扭曲的折射,他会几乎完全失去正前方的视线。
而在面对一个以快为长的剑客时,这是致命的不能再致命的缺陷。
在水盾形成的同时,镜流飞跃而起,从收剑蓄力到出剑一气呵成,而水盾后的丹枫只看到身前亮起一抹寒光,剑已穿过水盾,冒着寒气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头。
水盾顷刻间瓦解,只有剑穿过的地方还以少许冰块的形式挂在剑身上。
“是我略胜一筹。”
血红的双眸凝视着剑尖所指的位置,镜流以再平淡不过的口吻如是宣告着。而丹枫似乎还未从那一剑中缓过来,只是张着嘴,瞳孔颤抖着,楞在了原地。
“喔!好耶!镜流赢了!”
“好耶!师父赢了!”
白珩与景元兴奋地高举双手叫了起来,那欢快的氛围打破了场上的沉寂,可米启却怔怔地看着前方,脑海中,师父出剑的身影不断循环播放着。
欢呼声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他当然知道师父很强大,可到底有多强?在学剑之前,由于对战斗一窍不通,他并不能很好地预估师父的战斗力。
而随后虽然跟着师父入了门,但也从未见过师父解放实力战斗的场面。
现在他看到了。
明明没有什么大场面,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破坏力,但这些本来也不过是外行人争吵战力所用的标准。只有亲手握过剑的人,才知道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时间背后所需要付出的天赋与努力。
而且老实说,丹枫也是极为强劲的敌人,他的枪术不及师父的剑术精妙,但龙尊的强大本就不在枪法,而在于近乎如臂使指的操水之术与能快速治愈自身的云吟之术。
如果不是师父以更快的速度决出了胜负,真让他放开施为,胜负又不好说了。当然,师父看上去也没怎么调用丹腑的力量,所以也算不上使上全力。
但这依然给了米启重大的打击。虽然练剑还不到四个月,可他一直以来是有底气的,虚无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是自己的催命符,也可以是关键时刻扭转一切的力量。
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份力量在场中的二人看来的多么可笑。假如面对的是师父,他根本不会有出剑的机会,而假如面对的是丹枫,他则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一剑落空,他在丹枫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如此,失落便是不可避免的。
但还有一股感情,一股他自己都觉得无法言喻的感情在心底肆意滋生——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比武,但他心里却难免觉得嫉妒。
哪怕是败者,但丹枫依旧是与师父同等地位,至少两人可以互相平视。而他只能仰视着自己的师尊。
不,或许不是嫉妒,只是……自卑。
“啪!”
他忽然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自己的目标本质上不过是借改变这些人的命运来锚定自身的存在罢了。有什么必要流露出这种情感……
“哗——”
忽然间,大雨倾泻而下,米启低垂的视线中多了一对足尖,抬起头来,只见师尊就站在他面前,大概是赢下比试的缘故,又或者是错觉,她居然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但很快,米启看到了师父身后,向着他们走来的持明少年。
即便天降大雨,将所有人都淋得有些狼狈,他依旧高昂着头颅,保持着鼻孔看人的姿态。
他忽然抬手向着米启和景元随意抱了个拳,而后张狂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