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呜呼!呜呼!呜呼!”
煌煌神策府内,云骑军士列队齐整,他们在各自骁卫的带领下,将沉重的阵刀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重重砸下,伴随着沉闷又压抑的战吼声,即使米启站在最外围的“家属观礼区域”,也不由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米启将头偏向了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白发男人,他的长发和景元一样炸起如狮鬃,只不过头发披散着,最后被扎于腰后,显得更稳重些。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米启一直听景元唠叨,说他自己和家里关系不大好,毕竟他家世代效力于地衡司,他不继承衣钵却整天想着当云骑,父子两个一度吵到形同陌路的程度,现在看来并非虚言。
“喂!你还在看哪儿呢!你师兄要出来了!”
白珩一把将他的脑袋扭了回来,差点儿没连着脖颈一起扭断。
米启颇为幽怨地扫了白珩一样,目光再转回场上时,只见一个燕颔虎须,豹头环眼,面目精悍的将军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双臂环抱,以手捧剑的狐人女子。
“快看快看!那就是你们罗浮仙舟现任神策将军腾骁!”
“那后面那个呢?”
“你怎么会……啊,我都忘了,你不是罗浮本地人——那是罗浮现任剑首温硕,看她样子也知道是个狐人,讲道理,我还挺崇拜她的,狐人的寿元只有仙舟人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又更多是以星槎士的身份加入云骑,像她这样能以剑术闻名仙舟的狐人,可是相当少见呢,更不用说成为剑首了。”
“剑首……吗?”
米启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意外的很。
他连忙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内,自动忽略了看上去就是猛将的腾骁,仔细观察起了他身后的温硕。
因为有腾骁在一旁衬托,更显得温硕这个狐人容姿艳丽,但和普通的狐人又有什么不同。仔细观察,再参考了身边的白珩,米启才明白过来,温硕身上的“不同”,其实和白珩一样,是缺少了狐人常有的媚态。
但她也与白珩不同,白珩展现给他人的,是活泼洒脱的一面,而米启看着一板一眼跟在腾骁身后的温硕,只感到一种沉重的暮气。
“这是怎么回事?同样是面无表情,师尊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有些害怕、有些难受,好像有无数把剑的剑尖轻轻抵着我的身体一样。但是这个温硕……感觉就是块单纯的木头。”
米启压低声音说着,白珩颇为惊异地扫了他一眼,而后轻呼着感叹道:
“嚯!你居然已经能感受到【剑意】了?镜流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剑意?”
“嗯哼!”
白珩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唏嘘道:
“大概是温硕年纪大了吧,我小时候,奶奶就老是给我讲温硕的故事,她还说温硕也是出自曜青仙舟,小时候和她上的还是一个书塾,按照我奶奶的年纪算,她现在怎么也超过四百岁了,我们狐人迄今为止有记载最长寿的也不过四百五十岁,这位罗浮剑首啊,离【正首青丘】不远咯!”
米启暗自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如今已经是星历7348年,距离饮月之乱只剩32年了,按照原本的命途轨迹,师尊必然会在不久后接任剑首之位,而现任剑首还活的好好的,他还担心会是不久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温硕战死了呢。既然马上就要寿终正寝了,那就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米启竟在“放心”之外,还感觉到了一丝可惜和不甘,仿佛他内心深处渴望着变故发生似的。
这也太不虚无了,或许是最近师尊、师兄和白珩都在不断做他的思想工作,以至于矫枉过正了吧。
只是他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身旁的白珩倒叽叽喳喳个不停:
“喂!告诉你一个小技巧来分辨我们狐人的年纪。虽然我们一般会到临终前数年才开始呈现老态,但其实啊,我们狐人年纪越大,尾巴掉毛就越频繁。你看我的尾巴多漂亮,温硕的尾巴都只剩下一小截啦。”
“哦……阿嚏!”
白珩炫耀似地摇着雪白的大尾巴,但米启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弄得她好没意思。
但很快她又尖叫了起来:
“小鬼!快看那个!那个头上长角,一对尖耳朵的,那就是你们罗浮的龙尊饮月君啊!看上去比我们曜青的天风君帅多了!”
“饮月君!?”
米启瞳孔微震。云骑军人墙围出的会场中,将军腾骁和剑首温硕都已经走到了上首的位置,而彼处早就有一个气质冷傲的青年男子等候多时。
“丹枫么……”
“咚——咚——咚——”
鼓声隆隆,伴随着云骑山呼海啸的“呜呼”声,仪式很快便开始了。
米启也是出于师兄的缘故才了解了一下云骑军制。相比于一艘仙舟的体量,罗浮常备云骑正卒不过百余万,这是由于星海作战,战士的素质要求极高,针对一个云骑从装备到训练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时间,神策府自然更希望云骑正卒能普遍职业化,一当就是半辈子四五百年。
但仙舟人寿命又太过于悠长,除非云骑军在战斗中损失惨重,否则为了控制云骑总人数,神策将军每年只会在六月和十二月授予少量能力突出的云骑羡卒转正的机会,一般一年两次加起来,人数都不会过百,而这些能在上千万云骑羡卒中脱颖而出之人,往往是某个骁卫的弟子或者亲戚、子嗣,这才有了这种外人看来太过铺张、浮夸的仪式。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忽然变集,正对着腾骁那一面的云骑忽然侧身后退,露出一个两人宽度的开口,米启看到自家师兄与一个持明少年肩并肩地从开口中走出,而他们身后又整齐跟着八对少年少女。
总计一十八人,全部身着青袍、戴皮当胸,腰配长剑,脚踩皮靴,意气风发。又在行至场地中央时突然又纵队变换为横队,变化流畅,颇有令行禁止的意思。
而后,在腾骁的点名中,一个个少年少女从队列中走出,在对应骁卫的带领下宣誓拔剑,又被带离场中。
直到场中只剩下了师兄与那持明少年,腾骁才念出了景元的名字:
“云骑羡卒景元何在!”
“景元在!”
米启看到自家师兄满脸激动到涨红,高亢应答的同时,还不忘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在向不支持他成为云骑的父亲炫耀。
“景元,年十七岁,仙舟人族,身世清白,祖上六代皆效力于地衡司,兢兢业业,未有差错。师从骁卫镜流,于此一十八人中,以武艺论,上上之材,以筹策论,冠绝诸人。以为云骑正卒,入垂虹卫。星历七千三百四十八年十二月丙申。”
腾骁大声朗读着手中的卷轴,转而又看向左手方安静列阵的云骑骁卫。
“骁卫镜流何在?”
“在。”
相比于徒弟的激动,镜流的态度冷淡到了几乎足以被人误解为藐视将军的地步,若不是场上足够安静,或许都听不清她的应答声。
但腾骁似乎不想追究这些,只是放下卷轴,胡子一颤一颤地吩咐道:
“既是你的徒弟,就由你带他宣誓吧。”
“是。”
镜流提着剑站到了景元面前。
“谨守此誓!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拔剑!”
无人看得清剑是何时出鞘的,仿佛它从始至终就被镜流高举着,但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却做不了假。
“是!师父!”
激动与亢奋并未消解,但已被景元强势压下。
他注视着已经不比自己高大的师尊,缓缓抽剑出鞘,眼神坚定,声音平稳: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米启趴在外场的栏杆上,亲眼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但他的心中没有见证历史的激动或者兴奋。
他看着一切正在不可阻挡地向着原本的轨迹进展,心中只有无法言说的悲伤。
不一会儿,兴奋终究是从心中涌出了。
但不是因为见证,而是说……
命运越是难以被改变,那么在改变这一切之后,名为【米启】的存在才会更加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