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雨声是从后半夜开始的,直到天已经蒙蒙亮的时间,也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哗嗒、哗嗒、哗嗒、哗嗒——”
米启将面粉与蛋液混在一起后快速搅拌,根据粘稠度再加入少许水,让碗中的东西变成稀度合适的浆糊,最后再加入少许咸菜拌匀。
锅子提前烧热了,再浇下少量油滚一圈,米启将拌好的浆糊倒入锅中,摊饼的香味快速弥漫。
“唔……”
米启面无表情地看了师尊两眼,而后又淡定地转头给饼翻了个面——幸好他反应快,饼底已经有些焦了,要是再多烤一会儿,这一锅就算废了。
“今天早上又是饼啊……”
镜流靠在墙上,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我准备摊两锅,一锅还是咸菜的,另一锅我把上次肉沫的配方改良了一下,这次应该不会腥了。”
“哦……”
镜流双手撑着墙壁起身,才走了两步,又提醒道:
“啊,这段时间不用这么早起来做朝食了。”
“嗯?师尊你不是一直这个点起吗?”
“已经十二月份了,太阳都出来的晚了。冬天就应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明白了。”
没有质疑、没有调侃,米启只是像个金人一般应了一声。
在他身后,镜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这个孩子拜她为师起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这样的时间,在长生种眼中本与须臾无异,但或许是这个孩子的存在,让她切实感受到了时间的缓慢流逝。
在镜流印象里,也就只有认识他的第二日一早,这个孩子曾经表现出过波动较大的情绪,在之后更长的时间里,他便一直是这样,你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不会过问缘由,看上去也不会对她做的任何决定有疑问,真就像一个早就设定好程序的金人,而非一个按照短生种说法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孩。
他跟白珩还有景元相处的时候反倒好些,明明看上去不苟言笑,有时候也会突然冒出一句冷笑话,但也不过浅尝辄止,绝不会真像一个孩子一样吵闹。
而跟他的性格变化相比,他在另一个方面的进步则是有目共睹。毕竟除了做家务、做饭以及极少的休息之外,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武艺的锤炼中。
那样的进步神速有时就连镜流都会感到自愧不如,或许这就是短生种的优势,他们的寿元不足,就会用千百倍的努力来弥补。
有些时候,镜流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千年前,只是她的角色变成了早已记不起名的师父,眼看着另一个自己不断努力。
但是……
这个男孩究竟是在为了什么挥剑,他从未与自己说过实话。
“最近跟着白珩练箭练的怎么样?没有再引动过虚无的力量吧?”
“当然没有。至于弓术嘛……白珩小姐说我还蛮有天赋的。不过师尊,这样一心二用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短生种……但是目前能找到的阻止虚无的力量继续同化你的方法也只有这一点了——为虚无的力量施加一个开关,只要你不用剑,就不会牵动出多少虚无的力量。平时就以弓箭战斗,关键时出剑一击毙命,倒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好吧……”
道理米启都明白,他也没什么意见。后来的黄泉似乎就是把大部分力量封印在【无】中,只有【无】出鞘时,那些埋藏其中的记忆才会浮现。
但黄泉能这么做,或许是出于武器的特殊性。
米启的情况则不同。先前,白珩小姐从公司那里联系到了一位混沌医师,那位混沌医师喂他吃下了一种药剂,而后在梦中引导了他的认知,将【虚无】与拔剑联系在了一起。也幸好他第一次使用虚无的力量就是挥剑。
从结果上来看的,倒是和黄泉的情况大差不差。
感谢白珩小姐,赞美白珩小姐——可惜这份感动早就被日常训练中的蹂躏与麻烦消磨干净了。
“说起白珩……饼要不要多做一张?她马上会过来蹭饭。”
“……师尊,人家白珩小姐就是和你客套客套的,她在来之前肯定已经垫过肚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白珩吃的,她从来没拒绝过我。”
“……”
米启看着锅中差点儿又烤焦的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做的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常年对食物的印象只停留在馒头、咸菜、稀饭三件套的师尊会觉得味道不错了吧。白珩小姐显然是个老饕,每次陪着师尊表演,就连米启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痛苦,但她偏偏还坚持了下来。米启本来不止一次想过直接把真相告诉师尊,但一想到这样会让白珩此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他就只好擦一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另外,还有一件让米启感到头疼的事——近来师尊好像有意想和他拉近距离,并且总是逗他多说话,似乎还总想着鼓励他忤逆自己。
每当他顺从地“嗯、啊”的时候,师父就会发出自以为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可是他也很无奈啊……大部分情况下师尊让他做的就是他想做的或者觉得应该做的,他总不能为了反对而刻意反对。
这些想法必然不可能让师父知道,不然米启觉得自己不是脑袋搬家,就是卷着铺盖滚蛋。
“嗯?是不是有些焦了?”
他脑袋里正想着有的没的,冷不防镜流身体前倾,凑到他肩膀边上提醒了句。
“啊……啊……我觉得焦一点会更脆一点,还会更香一点。”
“嗯哼!”
因为心虚,米启回答得有些慌张,而这一抹慌张的神色自然被镜流所捕捉,于是她边打呵欠边轻笑了起来,似乎是在为自家徒弟终于展露出一些正常人才会有的窘迫情感而开心,虽然这种笑容出现在她脸上,也不过是他人微笑的层次……
但看着那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笑颜,米启的眼皮每隔两秒精准地眨动一次,而后平静地转过视线,把锅里的饼盛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不,他忽然想起,自家师尊,好像还挺好看的。
…………
“喔!这次的饼吃起来还不错欸!虽然焦了点,但反而激发了香味,面和水的比例也刚刚好,吃下去不会太干,也不至于跟溏心蛋一样里面是半液态的,总体来说进步不错,值得表扬!”
餐桌上,白珩大大咧咧地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人。
但被表扬的米启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只是冷着脸看着她身后。
“喂!你这个小鬼又不理我了。就不怕练箭的时候我给你小鞋穿?”
镜流原本在闷着头吃饼,听见白珩的话,米启还没说什么,她就已经放下筷子,血红色的双眸无情地锁定了白珩。
“啊……咳咳咳!我就是开个玩笑!打个比方!镜流你别这么较真嘛!”
白珩提前一部护住了自己的狐耳,镜流又无声地盯着她盯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她一偃旗息鼓,白珩又抓狂了起来:
“啊啊啊!话说压制虚无力量的方法明明是我花了大量信用点才从公司那里买到的!你们师徒两个能不能感谢一下我啊!”
“哦,谢谢。”×2
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平淡不值一提的口吻,白珩当场便又石化碎了一地,不过这种【托蝶幻境】也骗不了谁了,只能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搞笑女。
“真是的……你们师徒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碎石块中的断手用力揉着太阳穴,白珩用另一只手将自己一块块【拼】了起来,然后重新坐到桌前。
不过,等她做完这些时,米启已将空盘子撤走,先用水泡起来了。
镜流则一手提剑向门口走去,她单手给自己披上披风,很快米启腋下夹着两把伞跟了上来。
“走吧。”
“欸?干什么去?”
“你不知道吗,白珩?今天是景元成为云骑正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