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当正午,米启快步跟着镜流走向昨晚就去过的演武场,两人才穿过金人巷,走入一条狭长又堆满各式杂物的无名小巷中,便听见了剑锋连续划断空气的爆鸣声,以及景元的计数:
“六千二百三十一、六千二百三十二、六千二百三十三……”
“哼……”
米启听见镜流轻笑了一声,他瞟了眼师父的侧颜,便看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师父果然很在乎师兄啊。”
“嗯?”
镜流眉头一蹙,转头瞥了眼只比她矮小半个脑袋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道:
“他一个长生种,体力如此孱弱,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才挥剑六千次,难道不好笑吗?”
米启的眉头向上扬了扬,什么也没有说。
这反倒让镜流觉得有些难受。
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所收的这两个徒弟,全都是人小鬼大的类型,但也有所不同。比如方才的情况若是景元,自然会笑着穷追猛打,非要自己承认确实有在【关心】才罢休,他当然也明白距离感的重要性,但孩子任性的天性会让他忽视这一点。
任性的孩子有时候确实讨人嫌恶,但一个完全不任性的孩子,也并不见得就讨人喜欢。譬如米启这样,被这种毛头小子揶揄一句自然很让人不爽,但更让人感觉难受的,是他好不容易流露出一丝“生气”,却又很快变回最初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这样的状态很难不让人忧心,当然于她而言更有些特别的是,看着这样的小鬼,镜流总是总有一种在注视着曾经的自己的错觉。
或许只要让他和景元多相处相处就好了——镜流这么想着,突然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唉小鬼,你师父怎么还没来?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既不会睡懒觉,也不至于把自己徒弟一个人丢在这里练习。”
【这声音是……】
“六千二百五十七……白珩小姐,我都和你说了,师父现在肯定还在照顾师弟呢……六千五百五十八,她老人家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会来……六千五百五十九……”
“哈?你休要诓我?我认识镜流的时间可比你长,那个木头眼里只有剑,怎么也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样子,而且我都和你们罗浮的人打听过了,她现在就你这一个徒弟,你哪来的师弟?”
“六千六百六十四……我说是昨晚刚收的师弟白珩小姐你信吗?”
“哼哼——”
镜流站在小巷口,本想接上那两人的话,但看到演武场的方向,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听到白珩的名字,米启浑身一激,随即他的脑袋从镜流的腰侧与墙壁的夹缝里钻了出来,只见他的好师兄正用尽全力一板一眼地挥着剑,而一个长着白色狐耳、狐尾,比他高些的少女正对着他那狮鬃一样的长发狠狠揉搓着。
“这就是白珩吗……”
作为在全程没有出现,但却贯穿了整个云上五骁故事的关键角色,白珩给米启的感觉不像个狐人。
没错,即使在本身只是总角之年的米启眼里,白珩给他带来的第一印象依旧是“需要照顾的小姑娘”而非“大姐姐”,哪怕她看上去和自家师尊差不多高。
“咳咳!白珩?你什么时候来的罗浮?”
镜流随手在腰侧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而后上前叫住了白珩。
“这不是曜青天舶司派我来罗浮洽谈……欸?镜流你来啦!”
景元依旧目不斜视地挥着剑,但是被刘海遮挡的双眼中激动地差点儿流出眼泪来——谢天谢地,师父终于来了,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个狐人的毒手了……
看着比身旁的米启更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朝自己跑来的白珩,镜流有些不忍目睹地抬手捂住额头。
“你们狐人不是以反应灵巧著称吗?为何你的思路总是慢一拍?”
“嘿嘿!那是战斗的时候才会触发的天赋啦!”
白珩一路张开怀抱地小跑到镜流面前,镜流冷着脸打算承受这个拥抱,却没想到对方狡黠一笑,忽地转身跳到了米启面前,还从怀里掏出两颗白色的奶糖,炫宝似地递到米启面前。
“当当!你就是镜流新收的徒弟吗?小朋友想不想吃糖呀!”
米启嘴角与眼角一齐抽搐着。
他冷着脸,颇有些嫌弃地推开了白珩递到他面前的奶糖,转头看向镜流:
“师尊,该教我用剑了。”
“嗯。”
镜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旋即两人将还未反应过来的白珩推到了一边。直到走出两步,镜流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回头,对着已经石化,并在呼啸的风中碎了一地的白珩残渣说道:
“我先教他用剑,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好呀!”
随着镜流话音落下,那一团石子碎渣居然反向聚合起来,再次拼成了白珩。
这一幕给米启看得发懵,还以为自己真的到了“二次元”世界,镜流看着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只能无奈解释道:
她手指一勾,武备架上的无鞘木剑飞起,稳稳落入她手中。
她将剑递给米启,米启接过后手不由得一沉,他没想到这把木剑居然比昨晚自己用的真剑重了近乎一倍,明明二者看上去尺寸相当,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
“若想日后挥剑能举重若轻,自然就要先以重剑淬炼臂力。双脚分开……”
镜流走到米启身后,抬脚对着他的右足一拨,将米启的左脚与右脚一前一后分成了标准的弓步。
“呃……是这样的。”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改过来,要么花更多的功夫把你左手臂力锻炼到至少和右手一个水平。否则出剑无力,如何能杀的了人?”
“我还是练左手吧。”
米启尝试了一下右手在前,却觉得怎么也不爽利。
“好,现在,稳住你的身体,将剑稳住,慢慢举过头顶。”
米启乖乖照做,但忽然间手背一凉,镜流站在他身后,双手与他重叠,被风托起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耳后,顺带着送来了一阵幽香,让他略微失神。
“莫要分心!”
镜流呵斥一声,握着他的手也用力紧了紧。
“腰腹绷紧,斩!”
再一声暴喝,镜流引导着米启握剑快速斩下,明明是又重又钝的木剑,却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
米启握着沉重的木剑,只觉得如在梦中,随即才意识到,因为身高差距不大的缘故,师父此时几乎是从身后抱着他。
白珩在一旁已经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然而在看到米启面色如常之时,又无趣地撇了撇嘴。
此时镜流已经松开手,重新站到了米启身侧,沉着声吩咐道:
“接下来,我喊数字,你自己挥剑。一!”
米启按着师父先前的吩咐,将剑高高抬起,再收紧腰腹肌肉,迅速斩下。
“呜——”
剑锋再度撕裂空气,留下的声音却比先前“钝”了不止一点。
“感受到区别了吗?”
米启怔了怔,蹙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未等师父发号施令,便又抬手一剑斩下。
“呼——”
虽然这一次的声音还无法和最初相比,但已好了不少。
镜流在一旁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聪明的孩子教起来就是舒服。虽然米启没有等她报数就自行其是,但这种自己琢磨的劲倒也值得鼓励。
“看来你已明白了,倘若剑挥的正,即使是这把无锋的木剑,也能将星芋啵啵的瓶子整齐斩断,倘若挥的不正,即使拿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斩不断一根普通的麻绳。你与景元不同,他找我练剑时已通过了云骑羡卒的考核,而你完全是门外汉,需得从最基础练起,这个过程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只会比你师兄现在经历的还要枯燥数倍。即便如此,你依旧要练剑吗?”
说实话,约莫十斤以上的木剑,米启如今的身体只是挥动了两次半,手就有些抖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镜流的声音本应如冰泉一样清冽,此时却刻意把嗓音压得低沉。
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米启也很清楚这一点。
景元现在看上去不过总角之年,饮月之乱恐怕还得几十年才会发生,只要他跑的远远的,就不会被波及。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虚无的影响,他觉得死亡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就连昨晚的恐惧,带给他的其实更像是极致的激动,而非单纯的对死亡的恐惧。
既然死亡已经无所谓,他终究还是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改变身边这些人的命运。
“呼——”
米启没有回答镜流的话,只是向前用力挥出了一剑。
一切已不必多言。
“好,从现在开始不停挥剑,没有定数,直到你的每一剑都能挥正,这第一课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