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异常虚弱,他试图坐起来,腰腹处的肌肉反应却让他又栽倒在床上。
后背肩膀的位置似乎有些淤青,磕到梆硬的床板上,疼的米启忍不住咧起了嘴。
于是,他暂时放弃了起床的打算,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消灭了那些灵兽,然后被天亮时如约赶来的镜流带回家了吧。
反正也没人催促,米启干脆躺在床上好奇地打量起所在的房间。
有屏风的遮挡,透进屋内的光线不算刺眼,也不至于太阴暗。
左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盛开的洁白昙花,意义不明,仔细一模才发现是白瓷所作。
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是一把已经分为两截的短剑,米启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是自己昨天所用的那一把。
“是作为凡铁,承受不住虚无的力量吗?”
看着这把断剑,米启难免想到了自己。
这份力量强大到近乎不可思议,但它的代价也极为沉重。
每用一次,也就距离虚无更近一步。
虽然现在自己的情况还算正常,昨晚的记忆只是有些模糊,随着清醒的时间变长,那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也很快消散。
只是到了那种地步,或许连这样的恐惧都会忘记,又或者已经觉得根本无意义了吧?
“……”
除此之外,屋内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墙壁、天花板还有被单、床单、枕套都是最简单的素色,屏风上就是简单的夜空加星月的色彩与图案组合,不过以米启现世的记忆与前世的了解,深色为底色的屏风在仙舟完全属于是小众到极点的东西。
月与夜的组合,让米启忍不住怀疑……这该不会是镜流家吧?
“咳咳!”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忍不住咳了两声。
“……”
有点想下床进行正常的新陈代谢,又有点想闷头再睡一觉,就在米启犹豫的时候,屋外传来冰冷的话语声,直接帮他做出了决定:
“都已经醒了,为何还磨蹭着不下床?”
“呃……”
米启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走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又发现浑身黏糊糊的,应该是昨晚出的冷汗。
打开房门,他尴尬地探出一个脑袋,外面正堂中有台小圆桌,身穿蓝袍的镜流便坐在桌边,正对着大门,侧目看向米启:
“怎么了?时辰不早了,你又要磨蹭什么?”
“呃,师尊,我……”
米启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自己的需求,但镜流已经别过脸去,用那万古不变的清冷声线道出了他所想:
“出来,往屋子里面走,自会看到五谷轮回之所,要出恭自便就是,衣裳、洗漱用具什么的都给你准备好了,把自己好好拾掇一下再出来用朝食。速度要快,马上就要到正午了。”
“是!”
米启微红着脸应了一声,也不敢多说什么,快步从正堂穿过,走向里屋。
正堂不大,行走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自己的师尊擦肩而过,彼时她正好将别过的脸转回正前方,米启只看到她似是无趣地瞥了瞥嘴,而后,两人的身影就在悄然间交错而过。
她的眉头微蹙,难掩嫌弃地说道:
“你这是弄的什么?不伦不类的。还不如解了,只简单束个发。”
米启呆呆地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反驳,但他还是老实听话地将头上的那一坨丸子解开,重新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
“师尊……”
“吃饭。”
镜流双臂环抱着,下巴向着桌对面扬了扬,米启走到桌前才发现那里放着一大碗白粥以及一碗看上去像咸菜的东西。
他倒也不嫌弃,坐下便迅速端起了碗筷,可刚要下箸,又觉得对面那人的目光实在太过尖锐了。
似乎也不能说尖锐,只是感觉那目光好像冬日屋顶挂下的冰棱,砸下固然让人头疼,但隔着一定距离,也能感觉到凌冽的寒气。
米启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努力装作平静地夹起一块咸菜,连着少许白粥一起吞入腹中。
“哼!鬼鬼祟祟的,昨天晚上不是挺大方的吗?”
米启放下碗,一边摸着鼻子,一边心虚地回答道:
“那个……那个时候状态不大对……”
“哼。”
镜流讥讽的笑了笑,随后语气中的冷意散了些:
“现在看上去多少还有点孩子的模样。但你昨晚为何要骗我?”
“呃……”
米启快速地眨着眼睛,他总不能说,昨晚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计划好了的吧?
景元会问出“为何要练剑”这个问题确实是意外,但从那一刻起,米启便计划好了全部。他故意说出了与镜流师父大意相同的回答,虽然那也确实是他的想法。后续更是利用自己的“身世”,试图勾起镜流内心深处对于千年前她的故乡苍城罹难的记忆——也幸好他在穿越前是个喜欢看角色背景故事的。
事实证明效果相当不错,他成功吸引了镜流与景元的注意。只是……现在是时候偿还这一切算计了。
“我……”
“算了,你不必与我解释。”
米启还在斟酌着用词,但镜流忽然再次打断了他。
“我的剑,谁要学,我便教。但是,我也只会教你剑,其它的,我并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杀死死亡’这种话,万不可对其他仙舟人讲,你可知十王司拟定的【不赦十恶】前两恶是什么?【令堕长生】、【贪取不死】。莫要给自己惹麻烦,也莫要给我惹麻烦。”
“唔……明白了,师尊。”
米启稍低下头,带着些歉然应了一声。
“别做出那副样子,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镜流看着眼前突然变得乖顺的男孩,忽然眼神一动,嘴角微翘,竖起手指补充道:
“另外,你要跟我学剑,还需得与我约法三章。”
“什么?”
“其一,这所宅子是云骑军分给无家骁卫的标准宅邸,卧房只有一间,昨日是念你昏迷,从今往后,直到你有自己的住所前,都得在这正堂里打铺盖睡。”
“呃……没问题。”
“其二,这间宅邸的卫生由你打扫,每日的吃食也由你准备。”
“啊?”
“啊什么啊,我可不会让你白干——似你这样的孩子,除了成为云骑羡卒,还有什么办法能早日攒钱买下自己的住所?你又是个化外民短生种,化外民加入云骑军此前还无有先例,也只有帮我处理杂务,才能攒下巡镝了。难不成你还想在我这里打一辈子地铺?我可不喜欢在家养个宠物。”
“我明白了,师尊……”
虽然但是,米启总觉得自己的前途更灰暗了……
“那最后一件是……”
他甫一开口,便发现镜流脸上原本带点戏谑的神情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即是——昨晚你所使用的那股力量,非到自觉不得不用之时,绝不可再用。”
米启张了张嘴,他自己当然明白这一点,但却没想到镜流会如此郑重地提醒他……
他昨日见镜流对景元的要求如此苛刻,又天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再加上前世邀约任务中她对景元的漠视与对应星一口一个小狗的称呼,他还以为自己不得以找的这个师父,是块淡漠无情的坚冰呢……
搞了半天,原来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也是,若真是从内到外冷冰冰一片,又如何会成为七百年后那个疯批美人呢。
“多谢师尊提醒。徒儿谨记!”
米启站起身,对着镜流郑重一拜。
镜流当即冷哼一声别过了脑袋,又弯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颇有些忿忿地提醒道:
“还不赶紧把粥喝了?马上还要你自己洗碗,再磨蹭这顿朝食就别吃了!”
【真奇怪……千载前,师父就是这样对我不假辞色的来着,我只不过是模仿着她的样子……但为什么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但她很快又切实地头疼了起来,甚至有些隐隐后悔昨天一时激动收下了这个弟子。
这个孩子的性格……问题实在太大了。
母亲和故乡的毁灭必然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他至今没有流露出半点悲伤。
或者是将悲痛深深埋于心底,等待着某一刻爆发。或者是已经彻底麻木,但那意味着距离虚无更近了一步。
千年的时间里,镜流一直醉心于剑道,但她还是能捕捉到米启身上的违和,因为那和她走过的道路一致。只是这不免让她私底下更加苦恼。
【师父啊……你当初究竟是怎么把那样的我拉扯大的……】